下午三点,华腾集团总部。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程知意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这个动作多余且不符合她此刻需要呈现的姿态——她应该是从容的、镇定的、无懈可击的。
但她停了一秒,才跨出电梯。
前台已经在等,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程小姐?这边请,傅总在会议室。”
她点头,跟著往前走。玻璃幕墙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阳光很好,但她注意到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里,好几道目光在她经过时迅速收回。华腾的人知道她是谁——远洲集团董事长的女儿,也是这次谈判的代表。
他们还知道,远洲和华腾,是敌人。
会议室的门推开。
程知意在门口站定,目光越过长长的会议桌,落在主位那个人身上。
傅深衍。
照片她看过无数次,但真人比照片更……锋利。不是五官的锋利,是眼神。他抬头看过来的那一瞬间,她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错觉——但她的职业素养让她在零点一秒内恢复如常。
她走进去,微笑:“傅总,久仰。”
他站起来,绕过会议桌走过来。这个动作出乎她意料——按照礼仪,他应该在位置上等她过去。但他走过来了,一步一步,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均匀沉稳。
他停在她面前,伸出手:“程小姐。”
她握住。他的手干燥温暖,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时间也恰到好处。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他在打量她,像打量一件需要仔细评估的货物。
“请坐。”他收回手,却没有指向会议桌另一端的位置——那里是她应该坐的地方,与他遥遥相对。他只是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留下她站在原地。
她挑了最近的椅子坐下,没有去那个“应该”坐的位置。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有极浅的弧度。
谈判开始。
他的法务总监开场,条理清晰地陈述合约条件,每一条都对远洲不利。她听著,没有打断,只是在对方说完后,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夹,打开,推到他面前。
“这是远洲的修改意见。”她看向他,“第三条、第七条、第十二条、第二十九条,我们认为华腾的版本不符合行业惯例。”
他翻了翻,动作很慢。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声音。
“程小姐的资料准备得很充分。”他合上文件,抬头看她。
“对付华腾,不充分怎么行。”她微笑。
他身后的法务总监脸色变了,但他本人没有。他只是看著她,眼神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程小姐在远洲多久了?”
“三年。”
“之前呢?”
“海外留学,回国后直接进的远洲。”
他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他问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确认什么他已经知道的事情。
“傅总对我的履历感兴趣?”她主动出击。
“对。”他竟然直接承认了,没有任何掩饰,“我对程小姐的一切都感兴趣。”
她心跳漏了一拍。
他继续说:“毕竟,能让程远山派来谈判的人,不会是普通人。”
她稳住呼吸,保持微笑:“傅总谬赞。”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讨论合约。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他们逐条过了一遍。她发现他对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甚至能精确说出远洲过往三年的类似案例。这不是临时抱佛脚能达到的程度——他准备了很久,比她想像的还要久。
会议结束时,已经接近五点。
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他却突然说:“程小姐第一次来华腾吧?需要我带你参观吗?”
这个邀请不合常理。以他的身份,没有必要亲自带一个“敌人”参观公司。但她只是顿了一下,点头:“那就麻烦傅总了。”
他带她走出会议室,从办公区开始。他介绍得很专业,哪里是研发部,哪里是市场部,哪里是茶水间。她认真听著,偶尔点头,但注意力不在这些信息上——她在观察他。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刚好配合她的节奏。他讲解的时候会看著前方,偶尔转头确认她是否听懂。他路过员工身边时会点头致意,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敷衍,是真的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和职位。
走到茶水间门口时,他突然停下来:“程小姐喝什么?”
她一愣:“不用麻烦。”
“一杯水而已。”他已经走进去了,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的马克杯,接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她接过,喝了一口。水温刚刚好,不是烫的,也不是凉的。
他靠在操作台边,看著她喝,突然说:“程小姐认识程远山吗?”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太奇怪了——程远山是她父亲,这是公开的信息。他不可能不知道。
但她还是回答:“他是我父亲。”
他点头,没有意外:“那你知道,我们两家是什么关系吗?”
她放下杯子,直视他:“敌人。”
两个字,干脆利落。
他笑了,很低的一声,听不出情绪:“既然是敌人,为什么还要来?”
这个问题,她回答过无数次。对父亲说,对同事说,对自己说——为了公司,为了业务,为了利益。但此刻,面对他的眼睛,那些答案突然说不出口了。
她沉默两秒,然后抬头:“因为我想知道,敌人长什么样子。”
他看著她,眼神变了。不是之前的评估和打量,是另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你现在知道了?”他问。
她没有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他的声音压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程知意,你比我以为的,要危险得多。”
她心跳加速,但没有退缩。她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傅总,这算是警告吗?”
“算提醒。”他说。
“提醒什么?”
“提醒你,”他顿了顿,“有些游戏,一旦开始,就由不得你喊停。”
她看著他,突然笑了:“傅总怎么知道,我想喊停?”
他没料到这个答案,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眼角有极浅的纹路:“有意思。”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参观结束了,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
“那明天见。”他说。
她怔住:“明天?”
他回头看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后续还要谈,不是吗?我让周牧安排,明天开始,程小姐来华腾办公,方便对接。”
这不合规矩。谈判没有这样谈的。
但她没有拒绝的理由。她点头:“好。”
他目送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看到他的手抬起来,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放下。
电梯下行,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他最后那句话——程知意,你比我以为的,要危险得多。
他不知道,这句话,她也想对他说。
回到酒店,她脱下高跟鞋,坐在床边发呆。手机响了,是父亲的短信:
接近他。拿到下周董事会的机密文件。
她看著屏幕,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躺下来,盯著天花板。
脑海里浮现他倒水时的背影,他靠在操作台边的样子,他走近时的眼神,他说“明天见”时的表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见。
她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已经入局了。
同一时间,华腾集团总裁办公室。
傅深衍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楼下的车流。周牧推门进来:“傅总,查到了。”
“说。”
“程知意,二十六岁,留学归国后进入远洲,三年内从普通职员升到总裁特助。但是……”周牧顿了一下,“她在远洲的入职时间,比公开资料显示的早了半年。那半年,她的档案是空白的。”
傅深衍没有回头。
周牧继续说:“还有一件事。程远山派她来之前,他们有过一次争吵。内容不详,但据说程远山摔了东西。”
“知道了。”傅深衍的声音很平静。
周牧犹豫了一下:“傅总,需要加强安保吗?”
“不用。”
“可是……”
“我说不用。”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静静躺著一枚耳环——是她今天“不小心”落下的。
他拿起耳环,对著灯光看。
程知意。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她的脸。她进门时那一瞬间的停顿,她说“敌人”时的坦然,她迎上他视线时的不退缩。
还有她喝那杯水时,下意识用手指摩挲杯沿的动作——和他一模一样。
他睁开眼睛,把耳环放回抽屉,关上。
“周牧。”
“在。”
“明天开始,她来华腾办公。你亲自安排,就安排在我对面那间会客室。”
周牧一愣:“那间会客室……您平时自己用。”
“我知道。”他看向窗外,夜色已经降临,城市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傅总,您这是……”周牧欲言又止。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的万家灯火,想起二十年前,巷子口那个拉著他衣角的小女孩。她仰著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说:“哥哥,你明天还会来吗?”
他说会。
但他没有。
后来的二十年,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直到今天,她推开会议室的门,站在那里,看著他。
她不记得了。他看得出来。
但他记得。
他一直记得。
她看著父亲的短信,删掉,关机,闭上眼睛。
但黑暗里浮现的不是任务,不是计划,不是任何她应该考虑的事情——是他那句话。程知意,你比我以为的,要危险得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敌意,甚至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翻来覆去,最后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凌晨两点,酒店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对面是华腾集团的总部大楼。七十一层,他的办公室在顶层。这个时间,那层楼还有灯光。
她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终于熄灭。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她准时出现在华腾前台。
“程小姐?”前台的姑娘认出她,“傅总在开会,让您先等一下。”
“好的。”
她被带到昨天的会议室,但前台的姑娘犹豫了一下,说:“傅总说,让您去这间。”她指向走廊深处——那是傅深衍办公室的方向。
会客室不大,但视野极好,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更重要的是,透过玻璃墙,她能清楚地看到他办公室的门。
她坐下来,开始等。
九点,他的门关著。
十点,他的门还是关著。
十点半,周牧进来了两次,一次送水,一次送杂志,每次都是礼貌地敲门,放下东西,微笑著问“还需要什么吗”,然后离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他在观察她——观察她会不会不耐烦,会不会打电话催促,会不会做任何“不该做”的事。
她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坐著,偶尔看手机,偶尔看向窗外。她的公文包里有一份“补充资料”,但那份资料三分钟就能看完,她却等了两个多小时。她知道这是故意的。试探她的耐心,试探她的底线,试探她到底有多想“接近”他。
十一点零七分,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他走出来,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她差点以为是自己眼花。然后他走过来,推开会客室的门:“抱歉,忘了你还在。”
她站起来,微笑:“没关系,傅总忙。”
他看著她,眼神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她读不懂那是什么,但她感觉到,他在等她发火,等她质问,等她露出任何一丝破绽。
她没有。
她只是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夹,递过去:“这是远洲对昨天合约的补充说明。”
他接过,翻了几页。会议室安静极了,只有纸张摩擦的声音。
“程小姐平时喜欢喝什么?”他突然问。
她一愣:“什么?”
“喝的。”他抬头看她,“咖啡?茶?还是别的?”
这个问题太私人了,私人到不该出现在商务谈判中。但她只是顿了一秒,如实答:“美式,不加糖。”
他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按了内线。周牧进来,他头也不抬:“两杯美式,不加糖。”
周牧看了她一眼,退出去。
他继续翻文件,她继续等。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他的侧脸上,她这才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低垂的时候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程小姐。”他突然抬头。
她收回目光,对上他的视线。
“你觉得这份合约,能谈成吗?”他问。
“傅总想听实话?”
“当然。”
“不能。”她说,“至少现在不能。”
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意外:“为什么?”
“因为华腾开的条件,不是给合作伙伴的,是给收购对象的。”她直视他,“傅总根本没打算和远洲合作,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