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喜不知道这是什么评价,但周姐接下来的话让她心里一紧。
“下周五竞聘,每个人二十分钟,讲PPT,评委打分。”周姐说,“PPT你做过吗?”
宋喜摇头。
“那就学。”周姐说,“没做过就现学,没人天生会。这周把PPT做出来,下周我帮你看看。”
宋喜点头:“好。”
出了办公室,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
PPT。
她干了三年前台,Excel用得溜,Word没问题,但PPT……上一次做PPT还是大学的时候,毕业答辩用的,那都多少年前了。
晚上下班,陈迟又在公司门口等她。
这几天他每天都来,说是“路过”,但宋喜知道,他从五环外“路过”到市中心,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地铁。
“今天怎么这么晚?”他问。
“和周姐聊了点事。”宋喜说,“我想转岗的事。”
他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下周五竞聘,要讲PPT。”宋喜叹了口气,“我PPT做得不好。”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宋喜开始做PPT。
她把公司的模板调出来,把要讲的内容一条条列上去。做过前台的人都知道,这个岗位看起来简单,但事特别杂——收快件、发快件、接待访客、预定会议室、统计考勤、管理钥匙、维护前台秩序……三年干下来,她脑子里存了一大堆东西。
但要写成PPT,她就卡住了。
不知道怎么排版,不知道怎么把话说漂亮,不知道怎么显得专业。
熬到晚上九点,PPT还是丑得没法看。
她趴在桌上,不想动了。
手机响了,陈迟发来消息:“下班了吗?”
她回:“还在公司。”
那边很快回:“我在门口。”
宋喜愣了一下,收拾东西往外走。
走出公司大门,陈迟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给你带的。”他把袋子递过来。
宋喜打开一看,是一份炒饭,还热着。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猜的。”
宋喜接过炒饭,站在路灯下吃了一口。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她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炒饭。
陈迟站在旁边,看着她吃。
“PPT做得怎么样了?”他问。
宋喜咽下嘴里的饭,叹气:“不怎么样。”
“给我看看?”
她愣了一下,从包里翻出电脑,打开PPT给他看。
陈迟凑过来看屏幕,看得很认真。
看了半天,他抬起头,说:“我看不懂。”
宋喜忍不住笑了。
“但我可以听你讲。”他说,“你不是要讲吗?你讲一遍,我听。”
宋喜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现在?”
“现在。”
她把电脑合上,把炒饭收起来,站直了,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各位评委好,我是前台宋喜,今天竞聘的岗位是行政助理……”
刚讲两句,陈迟打断她。
“太快了。”
宋喜愣了一下。
“你说得太快了。”他说,“我听着都紧张,评委肯定也紧张。”
宋喜放慢语速,又讲了一遍。
讲完自我介绍,讲到工作经历,讲到对行政助理这个岗位的理解,讲到为什么觉得自己适合……她越讲越顺,把脑子里那些东西一条条说出来。
讲完,她看着陈迟。
陈迟想了想,说:“那句‘我干了三年前台,对公司流程很熟悉’——你说了两遍。”
宋喜回忆了一下,好像真的说了两遍。
“还有,”他继续说,“你讲到前台工作的时候,表情很生动,但讲到后面想做什么的时候,表情就没了。”
宋喜愣了。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
“你重新讲一遍?”他问。
宋喜深吸一口气,从头开始讲。
讲完一遍,他又提了几个意见——这里停顿太长了,那里语气不够坚定,讲到“我希望能有机会”的时候声音突然变小了。
宋喜一条条记在心里。
讲完第三遍,已经十点半了。
“可以了。”他说。
“可以了?”
他点头:“比刚才好多了。”
宋喜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照得轮廓分明。他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是那种真的在为她着急、为她高兴的光。
“你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
“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
接下来几天,陈迟每天都来。
有时候来得早,她还在做PPT,他就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等。有时候来得晚,她做完PPT了,两个人就站在路灯下练演讲。
他不会做PPT,但他会听。
她会讲,他会听。
讲完了,他就说哪句快了,哪句慢了,哪里声音小了,哪里眼神飘了。
有一天讲到一半,他突然说:“这句你说得特别好。”
宋喜愣了:“哪句?”
“就是那句。”他学着她的语气,“‘前台是公司的第一张脸,我想让这张脸更好看。’”
宋喜脸红了。
那是她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一句话,自己也不知道好不好。
“真的?”她问。
他点头:“真的。”
周五前一天晚上,宋喜紧张得不行。
她站在公司门口,等着陈迟来。他来的时候,手里没拎东西,只是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明天就竞聘了。”她说。
他点头。
“我好紧张。”
他又点头。
“你怎么一直点头?”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行的。”
宋喜抬头看他。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真的。”
宋喜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你真的这么想?”她问。
“真的。”他说,“从第一天你给我水喝的时候,我就这么想了。”
路灯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宋喜低下头,盯着地上的影子。
“我要是没选上呢?”
“没选上就没选上。”他说,“你还是你。”
她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眼睛黑黑的,里面有光。
“明天我陪你去。”他说,“我在外面等你。”
宋喜想说什么,但喉咙哽住了。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家,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明天要讲的内容,过完内容又想起他说的话——“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周一早上,宋喜收到周姐的微信。
“过了。”
就两个字。
宋喜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整个人从前台跳起来。
过了。
她转岗成功了。
她捂着嘴,怕自己叫出声,但眼泪已经下来了。周姐的电话打进来,她接起来,声音都在抖:“周姐……”
“哭什么哭,好事。”周姐在那头笑,“下周一到行政部报到,工资涨八百,好好干。”
“谢谢周姐。”
“谢你自己。”周姐说,“你那PPT讲得不错,评委都说好。赵婷婷脸都绿了。”
宋喜挂了电话,站在前台,又哭又笑。
她想第一个告诉陈迟。
他今天还没来送件,一般十点左右到。宋喜看了眼时间,九点五十。她坐回前台,眼睛一直盯着门口,心跳得比平时快。
十点整,陈迟没来。
十点十分,还是没来。
宋喜有点急,掏出手机想给他发消息,刚打开微信,余光扫到一个人影。
不是陈迟。
是她妈。
宋喜愣住了。
她妈站在公司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正往玻璃门里面张望。她比两年前老了,头发白了更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宋喜站起来,走出去。
“妈。”
她妈转过头,看到她,脸上露出一个笑:“哎呀,可算找着了。你们这公司可真难找,我转了好几圈。”
宋喜看着她,心里那点高兴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不是说了吗,后天到。”她妈说,“今天不就是后天?”
宋喜想起来,她妈发那条短信是上周二,说“后天到北京”。上周二的后天是上周四,但她妈没来。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你上周怎么没来?”
“你弟那学校突然有事,就没来成。”她妈摆摆手,“不说这个,你上班呢?我等你下班?”
宋喜看着她妈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还有一包不知道是什么的点心。
“妈,你到底来干嘛?”
她妈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说:“来看看你呗,还能干嘛。”
宋喜不信。
但她没再问,只是说:“那你等会儿,我下午六点下班。”
“行行行,你忙你的,我就在这门口等着。”
宋喜回到前台,心却静不下来。
她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她妈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那个红色的塑料袋放在旁边,也不嫌脏。有保安过去问,她妈就指指里面,说“我闺女在这儿上班”。
宋喜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十点半,陈迟终于来了。
他跑着进来的,额头上全是汗。
“对不起对不起,早上那片区件太多,来晚了。”他把快件放下,递过单子,这才注意到她脸色不对,“怎么了?”
宋喜接过单子,签了,压低声音说:“我妈来了。”
陈迟愣了一下,往门口看了一眼。
她妈还坐在台阶上,背对着他们。
“要我过去打个招呼吗?”他问。
宋喜摇头:“不用。”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让他过去。可能是怕她妈说些什么,可能是怕他看到她妈的样子,可能是怕很多东西。
陈迟看着她,没多问,只是说:“那我先走了,有事你给我发消息。”
宋喜点头。
下午六点,宋喜下班。
她走出公司大门,她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带妈去你住的地方看看。”
宋喜带她回了出租屋。
一路上,她妈没说什么,就一直在看路,看小区,看楼。进了屋,她妈转了一圈,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然后坐在那张小沙发上。
“就这?”
宋喜点头。
“一个月多少钱?”
“两千八。”
她妈啧了一声:“这么小,还这么贵,你这钱都花在房租上了。”
宋喜没接话,去给她妈倒水。
她妈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说:“妈这次来,是有个事跟你说。”
宋喜心里那个预感终于落地了。
“你弟要买房了。”她妈说,“谈了个对象,人家要求在县里买套房,首付二十万。妈凑了十五万,还差五万。”
宋喜看着她妈。
“你工作这么多年,肯定存了点钱吧?”她妈说,“借妈五万,等以后你弟缓过来了,肯定还你。”
宋喜没说话。
“喜儿?”她妈看着她,“妈跟你说话呢。”
“没有。”宋喜说。
她妈愣了一下:“什么没有?”
“没有五万。”宋喜说,“我卡里就两万。”
她妈脸色变了:“两万?你工作三年了,就存两万?”
宋喜没解释。
她每个月工资五千五,房租两千八,吃饭交通一千,剩下的一千多,偶尔买件衣服,偶尔朋友聚餐,偶尔给家里寄点钱。三年能存两万,已经是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那两万也行。”她妈说,“先借妈两万,剩下的再想办法。”
“不借。”
她妈愣住了。
宋喜看着她妈,一字一句说:“我不会借的。”
“你……”
“上次你说弟要上补习班,我借了五千,说好年底还,现在都九月底了,你提都没提。”宋喜说,“上上次你说爸住院要钱,我借了三千,后来我才知道,爸根本没住院,是弟要买手机。”
她妈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喜儿,你怎么能这么说?那是你弟……”
“是我弟。”宋喜打断她,“但他不是我儿子。他的房子,凭什么要我出钱?”
“你!”她妈站起来,“你怎么这么没良心?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上学,你现在翅膀硬了,就不认这个家了?”
宋喜看着她妈,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就松了。
“我没说不认。”她说,“但我不欠你们的。”
她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骂:“你个白眼狼!早知道你是这样的,当初就不该让你读大学,让你留在县里打工,每个月还能往家寄点钱!”
宋喜没说话。
她妈继续骂,声音越来越大,什么难听骂什么。宋喜就站在那儿听着,一动不动。
骂了快十分钟,她妈突然拎起那个红色塑料袋,往外走。
“我找你公司领导评评理!让他们看看,他们员工是个什么东西!”
宋喜心里一紧,跟上去。
她妈走得很快,一路冲到公司门口。这个点公司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门都关了一半。她妈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来人啊!你们公司员工不赡养父母!没良心啊!”
宋喜站在她身后,浑身发凉。
路过的人开始往这边看,有人停下来,有人交头接耳。宋喜想上去拉她妈,但她妈力气大得很,一把推开她。
“你别碰我!让大家看看,这就是你养的好女儿!”
宋喜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人群里走出来。
陈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可能是在附近送件,听到声音跑过来的。他走到宋喜面前,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挡在她和她妈中间。
“阿姨。”他开口,声音很稳,“她是我女朋友。有什么事,您跟我说。”
她妈愣住了。
宋喜也愣住了。
陈迟站在那儿,背挺得很直,把她整个人挡在身后。
“她一个人在北京,很不容易。”他说,“您要是来看她,我欢迎。您要是来要钱的……”
他顿了顿。
“对不起,我不会让您欺负她。”
她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这小伙子可以啊。”
她妈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狠狠瞪了宋喜一眼,拎着那个红色塑料袋,转身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
宋喜站在那儿,看着陈迟的背影。
他转过身,看着她。
“没事吧?”
宋喜摇头,又点头,然后又摇头。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看着他,眼眶越来越酸。
陈迟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
“对不起。”他说,“我刚才没经过你同意,就说你是我女朋友。”
宋喜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你道什么歉?”
他愣了。
“我又没说不让说。”
她妈走了。
人群散了。
公司门口空了,只剩下路灯亮着,把地面照得发白。
宋喜站在原地,看着陈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