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头。
“那些……我每次回头……”
“我都会走开。”他垂了垂眼,“怕打扰你。”
许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在那儿,手里还攥著电脑包的带子,指尖发凉。会议室里很安静,空调送风的声音嗡嗡的,窗外能看到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著上午的阳光。
“后来我出国了。”他继续说,语气很平,像在汇报工作,“出国前想过去找你,但不知道说什么。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你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会在那儿画画。”
许念喉咙发紧。
“再后来,我回来。两年前回来的。”他看著她,“回来以后我找过你。你毕业了,作品发在网上,我都存著。但不知道怎么联系你。”
“直到这次项目。”
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所以你故意……”
“不是故意。”他摇头,“我看到对接名单上有你的名字,以为是重名。后来开会见到你,才知道是你。”
“那三十版稿子——”
“是我的错。”他承认得很快,“第一次开会回来,我一晚上没睡,不知道第二天该怎么面对你。后来就想,这样就能多见你几次,多跟你说几句话。”
许念盯著他。
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恶作剧的痕迹,找到一点“我在开玩笑”的信号。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真诚的紧张。
他站在那儿,离她三步远,手垂在身侧,手指蜷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照出那套整齐西装上细细的灰尘。
“傅深。”
“嗯?”
“你到底想干嘛?”
他抿了抿唇。
沉默。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还低,低到她差点听不清:
“如果我说,我只是想多看看你的作品,多和你说说话,你信吗?”
许念没回答。
她看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门口传来敲门声,小王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傅总,李总那边的会提前了,十分钟后开始。”
傅深没动。
他还在等她的答案。
许念深吸一口气,把电脑包的带子往肩膀上提了提。
“我先走了。”
她绕过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照片,”她说,“发我原图。”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许念一口气冲到电梯里,才发现自己手还在抖。
她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整个人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只是想多和你说说话。”
这话从一个折磨了她一个月的魔鬼甲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像真的。
可他那表情……
许念使劲摇头,想把那张脸从脑子里甩出去。
下午她请了半天假,直接杀到陈怡的工作室。
陈怡正在赶稿,满桌子的颜料和画笔,本人窝在角落里啃苹果。看到她进来,陈怡眼睛一亮:“哟,稀客啊,今天不是开会定稿吗?过了没?”
许念把自己摔进沙发里:“过了。”
“那你这张脸怎么跟死了稿似的?”
许念沉默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扔过去。
陈怡接住,低头看。是她和傅深的聊天记录截图,从第30版发送到昨晚的邮件,再到那张照片。
陈怡看完,苹果也不啃了。
“等会儿,”她瞪大眼睛,“这是那个让你改三十稿的甲方?”
许念点头。
“他发你大学照片?”
许念点头。
“他说他大学就偷看你?”
许念点头。
陈怡一拍大腿:“他这是在追你啊!用工作追人,段位也太低了吧!”
许念皱眉:“你小说看多了吧。”
“我小说看多了?”陈怡把手机塞回她手里,“一个甲方,日理万机的那种,有时间陪你改三十稿?闲的?还半夜发照片说好久不见?他怎么不发给别人呢?”
许念张嘴想反驳,发现不知道说什么。
陈怡凑过来,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快说,你大学认识他?”
“不认识。”许念顿了顿,“就……见过几次。图书馆里。他比我高两届,建筑系的。”
“见过几次人家记你这么多年?”
“可能……正好记得?”
陈怡翻个白眼:“许念,你是做设计的,不是写童话的。一个男的记你这么多年,还费这么大劲接近你,你说他想干嘛?”
许念不说话了。
陈怡啃完最后一口苹果,把核扔进垃圾桶:“反正你小心点。这种高段位选手,表面上看著冷淡,背地里不知道打什么算盘。”
“他看著不像……”
“像什么?像好人?”陈怡嗤笑一声,“好人能让你改三十稿?”
许念又被噎住了。
晚上回家,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手机放在床头,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点开那张照片,放大,看自己咬笔头的傻样。
然后她点开和他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她发的:照片发我原图。
他回了:好。
然后没了。
她盯著那个“好”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上。
第二天,项目进入落地执行阶段。
按理说稿子定了,就没甲方什么事了。但傅深作为甲方代表,开始事无巨细地对接。
上午十点,他发消息:物料清单确认了吗?
她回:确认了,发你邮箱。
中午十二点,他发:这批覆膜的样品,你觉得哪个效果好?
她回:第二个,质感更好。
下午三点,他发:字体大小在户外看会不会太小?
她回:不会,我们测过视距。
每一条都是工作,每一条她都礼貌回复。
但每一条的最后,他总会带一句别的。
确认了,吃饭了吗?
第二个,我看了样品,你眼光好。周末加班吗?
不会,那就好。外面下雨,带伞了吗?
许念盯著那些话,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回“吃了”,显得刻意。不回,又不礼貌。
最后她统一回复:谢谢傅总关心。
四个字,官方,客气,保持距离。
他没再回。
周六下午,许念在公司加班。
物料清单出了点问题,印刷厂那边说有几个颜色印不出来,需要现场调。她一个人对著屏幕,把色值调了又调,整层楼只有空调的声音。
五点多的时候,电梯门开了。
她没抬头,以为是保安巡逻。
脚步声走近,停在她工位旁边。
“这个颜色,用CMYK模式调试试。”
许念猛地抬头。
傅深站在那儿。
不是西装革履,穿了一件深灰色休闲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头发没用发胶,软软地垂下来几缕,显得比开会时年轻好几岁。
他手里提著两杯咖啡,还有一个纸袋。
“你怎么……”许念话都说不利索,“你怎么进来的?”
“你们公司楼下没门禁。”他把咖啡放在她桌上,纸袋也放下,“路过,顺便。”
路过?
顺便?
这栋写字楼在开发区,周边除了写字楼就是写字楼,他路过什么?
许念看著那杯咖啡,是她常喝的那家,离这儿五公里。纸袋上印著一家老字号的logo,她认得,是学校后门那家蛋挞店。
“你……”
“记得你以前喜欢这个。”他有些不自在地说,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不知道现在还吃不吃。”
许念低头看那袋蛋挞。
纸袋还是热的。
她大学的时候确实喜欢吃这家,每回路过都要买一个。但那家店在学校后门,离这儿十几公里,而且开了这么多年,竟然还在。
“你专门去买的?”
“没有。”他说得太快,“正好路过那边办事。”
许念抬头看他。
他眼神躲了一下。
这一躲,她突然想起来,大学那会儿她每次去买蛋挞,好像都能在店里看到一个穿白衬衫的背影。
她没说话,打开纸袋,拿出一个蛋挞。
还是那个味道。
咬下去的时候,她眼睛突然有点酸。
傅深站在旁边,看著她咬第一口,问:“还行吗?”
许念点头。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那我不打扰你加班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有事随时联系。”
许念站起来:“我送你。”
他没拒绝。
两人走到电梯口,许念手里还捏著那个咬了一半的蛋挞。电梯还没来,数字停在17楼,一动不动。
傅深站在她旁边,隔著大概一米的距离。
安静。
许念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突然发现他今天穿的是一双运动鞋,不是平时的皮鞋。
电梯到了。
门打开,他走进去,转过身面对她。
“上去吧。”他说,“外面冷。”
许念点头。
电梯门开始关。
就在门快合上的时候,她透过那条越来越窄的缝,看到他低头看手机。
屏幕亮著。
是她看不清内容,但能看到是微信聊天界面。最上面那条消息,头像是一个中年男人,发了几个字:
“小项目,你定就行,不用等我。”
门彻底关上。
许念站在原地,手里的蛋挞凉了。
她盯著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数字,看著它从21往下跳。
20。19。18。17。
那句“你定就行,不用等我”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又说了什么?
她猛地想起第一次开会的时候,他怎么说的。
“我没有最终决策权,需要等合伙人审批。”
还有后来,每次她问什么时候能定稿,他都说“合伙人出国了,要等他回来”。
可刚才那条消息……
“小项目,你定就行,不用等我。”
不用等他。
意思是从一开始,他就能定?
许念转身就往楼梯间跑。
跑到窗口,往下看。
大楼门口,那个人走了出来。外面确实冷,他把外套领子立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脚步很快。
路边停著一辆黑色轿车,他拉开车门,上车,离开。
许念站在窗口,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掏出发手机,点开和他的聊天框。
往上翻。
“第一版很好,就它了。”
“物料清单确认了吗?”
“这个颜色,用CMYK模式调调试试。”
“记得你以前喜欢这个。”
她手指停在屏幕上。
然后她打了一句话:“傅深,你到底有没有决策权?”
删掉。
又打了一句:“那个合伙人,是真的存在吗?”
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三个字:
“到家没?”
三分钟后,他回:到了。
又过了十秒,他又发了一条:蛋挞趁热吃,凉了不好吃。
许念看著那两条消息,又想起刚才电梯门缝里那一眼。
“傅总,等一下。”
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大,在空荡的大堂里回荡。
那辆黑色轿车刚驶出路边,刹车灯亮了一下,停住。
许念跑过去,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急得像她此刻的心跳。
车门打开,傅深下来,站在车旁。路灯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能看到他眉头动了一下。
“你怎么下来了?外面冷——”
“你根本就有最终决策权,对吗?”
他话音顿住。
许念站在他面前,离他三步远。风把她头发吹乱了,她没顾上理,就那么盯著他。
他没说话。
没否认。
许念觉得胸腔里那口气一下子冲到头顶。
“从一开始,”她声音发抖,“你就能定,对吧?没有什么合伙人,没有什么等他回国,都是借口。你让我一版一版地改,改到第30版,然后告诉我第一版就行——傅深,你看著我一遍遍改那些你根本不需要改的稿子,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玩?”
“不是——”
“我熬夜熬到凌晨三点的时候,你在哪?你在看那些照片,笑我傻是吧?我开会讲了二十分钟,你一句‘感觉不对’就给我打回来的时候,你想的是什么?想的是‘这人真好骗’?”
傅深往前走了一步:“许念——”
“我第15版的时候,周姐问我,你怎么得罪甲方了,人家这么折腾你。我说没有,我说人家是专业的,要求高是对的。我第22版的时候,陈怡说你辞职吧,这项目没法做。我说再坚持坚持,都快定了。”
她不让自己停下来,因为一停眼泪就会掉。
“我第29版的时候,我站在会议室里讲了二十分钟,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你知道我那天回去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多久吗?我站在那儿喝咖啡,想的是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对。我怀疑我自己,傅深,我怀疑我这五年的专业。”
她终于停下来,喘气。
傅深站在那儿,脸色苍白。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她脚边。
他张了张嘴,只说出三个字:“对不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