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灯又亮了,她没过马路。
站在原地,等着。
等什么,她也不知道。
手机又震,这次不是苗苗。
是陈默。
陈默:到家说一声。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还没到。
他秒回:那到了说。
她没回。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了一条:我刚才没控制住,对不起。
她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
又发了一条:但我不后悔。
她盯着那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手机又震:你恨我也好,骂我也好,但我真的不后悔。能再抱你一次,死了都值。
她站在路边,握着手机,手指发抖。
太阳晒得眼睛疼,她抬手挡了一下,发现手心全是汗。
手机又震。
苗苗:你怎么不回我?
苗苗:人呢?
苗苗:唐予诺你别吓我。
她看着苗苗的消息,又看看陈默的消息,最后打了几个字发给苗苗:我好像完了。
苗苗秒回:什么完了?
苗苗:你把话说清楚!
她没回。
抬起头,看着对面。
那家咖啡厅门口,还是人来人往,没有他。
但她知道他在哪儿。
二十三楼,那扇窗户后面。
她抬头看,太远了,看不见。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站了很久,她终于动了。
不是过马路。
是往回走。
她没推开他。
两个人就站在马路边上,太阳晒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抱着她,她没动。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的肩膀被他身上的温度捂热了,她才开口。
“你先放开。”
他慢慢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她。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眼眶还红着,但已经没那么慌了。
“我知道我做错了。”他说,声音还有点哑,“但我真的只是想多看看你。”
她没说话。
“一天也好,两天也好,”他继续说,“能多看一天是一天。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想不出别的办法。”
“为什么不说?”她问。
他愣住。
“你哪怕告诉我,”她说,“你哪怕跟我说,尽调期已经过了,但我还想见你,你能不能多留几天——我也不会这样。”
他看着她,没回答。
“你说了,我可能会走,也可能不会。”她继续说,“但你说了,至少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现在这样,你让我怎么想?”
“我不敢。”他说。
她愣住。
“我怕。”他看着她,“我怕说了你会走得更快。我怕你知道真相头也不回就走了。我怕我连这两周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知道我怂,”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三年了,我他妈还是这么怂。公司做到八千万估值又怎么样,在你面前,我还是那个不敢说真话的怂货。”
她看着他。
“唐予诺,”他说,“我知道你不信我,我也不怪你。我做的事确实过了,换我我也不信。”
“那你现在敢说什么?”她问。
他愣了一下。
“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手机。
递给她。
“这三年,”他说,“每一天,我都记着。你自己看。”
她低头看着那部手机,没接。
“密码还是你生日。”他说。
她手指动了一下。
“没改过。”他加了一句,“从来没改过。”
她接过手机,输入密码。0806,她生日。
解锁。
桌面壁纸还是那张照片,她在图书馆门口,头发被风吹乱,嫌丑的那张。
她点开备忘录。
最上面一条是今天。
“2022年3月15日。今天又惹她生气了。不对,今天让她知道了我瞒着她的事。她说她最恨被人当傻子算计。我不是想算计她,我只是想多看看她。但她不信。陈默,你真是个傻逼。”
她往下翻。
“2022年3月14日。今天公司出事,她没走,留下来帮忙了。凌晨三点她给我倒咖啡,说怕我搞砸她的尽调项目。嘴硬心软,和以前一样。我好想抱她,没敢。”
“2022年3月13日。今天她加班到很晚,我买了小龙虾,她说不吃。后来还是吃了,我剥的。她吃完走了,我在办公室坐到天亮。”
“2022年3月12日。今天给她带了面,交大后门那家倒闭了,我找了好久才找到替代的。她说人都会变,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说我。”
她手指顿了顿,继续往下翻。
“2021年12月31日。跨年,一个人在公司。去年这时候我在她公司楼下等了一小时,没等到。今年没去,怕又等不到。”
“2021年8月15日。听说她升职了,我去她公司楼下,等了两小时,看见她和同事出来吃饭。她瘦了,头发长了,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
“2021年6月28日。毕业两周年,去交大走了走。图书馆、食堂、操场,她去过的地方我都去了一遍。坐在操场边上,想起她穿学士服的样子,坐了一下午。”
“2021年2月14日。情人节,买了她最爱吃的巧克力,自己吃完了。”
“2020年12月31日。跨年,在她公司楼下等了一小时。没等到,回家路上收到她发的朋友圈,和朋友聚餐。笑得很开心。挺好。”
“2020年8月15日。她升职了。我去她公司楼下,看见她笑着出来。没敢打招呼,拍了张照片,糊了。”
“2020年3月8日。她入职鼎峰一周年。路过她公司楼下,灯还亮着。”
“2019年12月24日。平安夜,一个人去她最爱吃的那家店。对面空着,没味道。”
“2019年7月15日。她生日。买了蛋糕,没敢送。一个人点了蜡烛,没点。”
“2019年6月28日。今天她毕业,我迟到了半小时,她走了。我发微信说对不起,她说不用对不起,你忙吧。我知道,完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太阳底下,一动不动。
翻到最后一条,是今天凌晨写的。
“2022年3月15日。今天又惹她生气了。不对,今天让她知道了我瞒着她的事。她说她最恨被人当傻子算计。我不是想算计她,我只是想多看看她。但她不信。陈默,你真是个傻逼。但你能不能,再坚持一下,她值得。”
她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就看着她。
“陈默。”她开口。
“嗯?”
“你真的写了三年?”
“嗯。”
“每一天?”
“每一天。”
她看着他,眼眶发酸。
“你是不是傻?”她问。
他笑了一下,这次笑得很轻,带着点不确定。
“是,”他说,“傻三年了。”
她没说话。
站在那儿,手里握着他的手机,屏幕上是他写的一千多天。
每一天。
一千多天。
她想起这三年的每一天,她在干什么。加班,开会,写报告,和朋友吃饭,一个人看电影,偶尔想起他,然后告诉自己,都过去了。
他也在过每一天。
只是她的每一天是往前走。
他的每一天是往回看。
“唐予诺。”他叫她。
她抬头。
“你刚才问我,还有什么瞒着你的。”他说,“没有了。手机给你看了,公司的事你也知道了,我这个人什么样你也看见了。就这些。”
她没说话。
“信不信由你,”他说,“我不逼你。”
她看着他。
太阳开始往西斜,光线没那么刺眼了。他站在光里,脸上是她没见过的表情,像是等判决的人。
“陈默。”她说。
“嗯?”
“你抱一下我。”
他愣住了。
“就一下。”她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慢慢伸出手,抱住她。
这次很轻,不像刚才那样勒得喘不过气。就轻轻抱着,像怕碰坏什么。
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没动。
过了很久,她说:“陈默。”
“嗯?”
“你刚才说,再多一天也好。”
他僵了一下。
“我现在告诉你,”她说,“你可以不用只多一天。”
他没动。
“唐予诺?”
“嗯?”
“你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眼睛里全是不确定,像是怕听错了。
“我说,”她看着他,“你不用只多一天。”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但我没原谅你。”她加了一句。
他愣住。
“你骗我那件事,”她说,“我还没原谅。”
“那……”
“但你可以追。”她说,“以前怎么追的,现在接着追。追到我原谅你为止。”
他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唐予诺。”
“嗯?”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好?”
她别过脸:“不知道。”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和以前一样。
“我知道就行。”他说。
唐予诺没回公司。
她拿着陈默的手机,在路边找了张长椅坐下。
他就站在旁边,没跟过来,隔着五六米的距离,靠在路灯杆上,低头看地面。
她开始翻备忘录。
2019年6月28日。
“今天她毕业,我迟到了半小时,她走了。我发微信说对不起,她说不用对不起,你忙吧。我知道,完了。”
她盯着这行字,想起那天自己站在操场边上,等到最后一个人走光。太阳很晒,她穿着学士服,妆花了,头发黏在脸上。她给他发消息,问他到哪儿了。没回。再发,还是没回。她打过去,关机。
后来他回过来,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她回:不用对不起,你忙吧。
然后拉黑了他。
她以为自己做得干脆利落。三年了,她从来没后悔过。
现在看着这行字,她突然想,他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往下翻。
2019年7月15日。她生日。
“今天她生日。买了蛋糕,没敢送。一个人点了蜡烛,没点。”
配了一张图,是一块小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没点。背景是她以前最爱去的那家店。
她记得那天。她和同事吃饭,收到很多祝福,她一条一条回,回完发现,没有他的。
她想,他果然忘了。
他没忘。
2019年12月24日。平安夜。
“平安夜,她以前最爱去的那家店,我一个人去吃了,没她的味道。”
配图是那家餐厅的照片,桌上两个菜,一副碗筷。对面空着。
她想起那天。她和朋友去外滩看灯,人很多,挤来挤去,她突然想起那家店,想约他去的,后来想起已经分手了。
她不知道他也在那儿。
2020年3月8日。她入职鼎峰一周年。
“路过她公司楼下,灯还亮着。”
配图是一张夜景,拍的她公司大楼,糊了。
她想起那天。她加班到很晚,下楼时觉得好像有人在看她,回头看,什么都没有。
原来他在。
2020年8月15日。她升职那天。
“听说她升职了,我偷偷去她公司楼下,看见她笑着和同事出来,我没敢打招呼。”
配图是一张很糊的照片,拍的是她和同事走出大楼的瞬间。她穿着白裙子,笑着,头发比现在长。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天她心情很好,升职加薪,请同事吃饭。吃完饭出来,有人提议去唱歌,她去了,玩到凌晨才回家。
她不知道他在对面马路上站了两小时。
2021年2月14日。情人节。
“情人节,买了她最爱吃的巧克力,自己吃完了。”
配图是一盒巧克力,拆开的,少了两颗。
她记得那个牌子,她以前最爱吃,后来不吃了,因为一吃就想起他。
他还在吃。
2021年6月28日。毕业两周年。
“今天路过交大,进去走了走。图书馆还是老样子,食堂换了新招牌,操场上有学生在拍毕业照。我在操场边上坐了一下午,想起她穿学士服的样子。”
配图是操场的照片,有人在拍毕业照,穿着学士服,远远的,看不清脸。
她想起两年前那天,她一个人站在操场上等他,也是这样的太阳,这样的操场,这样的学士服。
他迟到了半小时。
她走了。
他在操场边上坐了一下午。
2021年12月31日。跨年。
“跨年,一个人在公司。去年这时候我在她公司楼下等了一小时,没等到。今年没去,怕又等不到。”
她想起去年跨年。她和朋友在外面吃饭,发朋友圈,笑得很开心。他评论了吗?她没看见,她把他拉黑了。
他发这条备忘录的时候,她在和朋友碰杯。
2022年3月1日。
她手指停住了。
“鼎峰那边说,来做尽调的人叫唐予诺。我他妈激动得一晚上没睡。老天爷,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盯着这行字,眼眶发酸。
那天她在公司开会,接到通知说要去速配科技尽调。她看了材料,知道创始人叫陈默,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公事公办。
她不知道他一晚上没睡。
她往下翻。
2022年3月2日。
“今天开会,我拿出戒指,她泼我一脸水。活该。但至少她看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