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店门,外面有点冷。傅征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程澄站在他旁边。
“送你回去?”傅征问。
程澄点头。
车来了,傅征给她拉开车门,自己从另一边上去。司机发动车子,往程澄家的方向开。
路上两个人没说话,但程澄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到了楼下,程澄下车之前,傅征叫住她。
“程澄。”
她回头。
傅征看着她,说:“明天来公司报到,别忘了。”
程澄愣了一下:“真报到?”
“真的,”傅征说,“合伙人办公室都准备好了,你来了就知道。”
程澄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傅征,你就不怕我明天反悔?”
傅征笑了。
“你留了那张名片一年,”他说,“你不会反悔。”
程澄看着他,没说话。
傅征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晚安,程澄。”
程澄下了车,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上楼,回到家,坐在床边。
手机响了,是傅征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
她回:到了。
对方秒回:那就好。早点睡,明天见。
程澄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上海的夜景。对面的楼还是亮着很多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
她也有。
明天,她要去报到了。
三个月后。
程澄在傅征公司上班的第九十七天,公司年会。
场地选在黄浦江边的一家酒店,宴会厅很大,落地窗外就是江景。程澄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看见傅征。
手机响了。
“到了?”傅征的消息。
她回:嗯。
“来后台一下。”
程澄穿过人群,往舞台后面走。推开化妆间的门,傅征正站在镜子前整理领带。他今天穿了正装,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带还没系好。
听见门响,他回过头。
“来了?”
程澄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领带。她不会系领带,但这两个月练过几次,勉强能系出个样子。傅征站着不动,任由她折腾。
“紧张吗?”她问。
傅征笑了一下:“有点。”
程澄抬头看他。他确实有点紧张,眼神不像平时那么放松。她没见过他这样,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看什么?”
“看你紧张的样子,”程澄把领带系好,“挺新鲜的。”
傅征低头看了看她系的领带,没说话。化妆间的门又被推开,助理探进头来:“傅总,差不多了,该入席了。”
傅征点头,看着程澄:“走吧。”
程澄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傅征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程澄。”
“嗯?”
“一会儿我上台讲话,”他说,“你别走神。”
程澄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走过神?”
傅征笑了一下,没解释,推门出去了。
年会开始,先是领导讲话,然后是颁奖,然后是抽奖。程澄坐在台下,看着傅征在台上给员工颁奖。他拄着拐杖,但走路已经稳了很多,不用人扶。
周敏坐在她旁边,凑过来小声说:“你们家傅总今天挺帅啊。”
程澄没理她。
周敏又凑过来:“听说他今天要宣布大事?”
程澄看她一眼:“什么大事?”
“不知道,”周敏说,“反正大家都传,说今天有惊喜。”
程澄没再问。她看着台上的傅征,想起他刚才说的“别走神”。心里隐隐有点预感,但又不知道是什么。
抽奖环节结束,主持人走上台。
“接下来,有请傅总为我们讲几句话。”
掌声响起。傅征拄着拐杖走上台,站在话筒前。他扫了一眼台下,目光在程澄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今天,”他开口,“我想先介绍一个人。”
程澄心里一跳。
傅征继续说:“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他示意了一下,大屏幕上开始放照片。
程澄看着那些照片,愣住了。
第一张,是周敏。
第二张,是原公司的财务。
第三张,是原公司的业务部同事。
一张一张,全是原公司的人。有她认识的,有她不熟的,有早就不联系了的。照片一张张翻过去,最后定格在一张合照上——原公司最后一次团建,所有人都笑得很开心。
台下有人惊呼。
程澄转头看向周敏,周敏也在看她,眼睛里都是笑。
“这些人,”傅征说,“都是我们公司的新员工。”
掌声又响起来。程澄看着那些熟悉的脸一张张出现在屏幕上,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她原来的同事,全招来了。
傅征等掌声停下来,继续说。
“一年半前,我们那家公司倒闭了。那天我是最后一个走的,走之前,我在一个人的工位上坐了一下午。”
台下安静下来。
“我当时在想,如果还有机会,我一定要把这些人再聚在一起。”傅征说,“今天,我做到了。”
掌声雷动。
程澄坐在台下,看着他。他站在台上,拄着拐杖,但站得很直。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
傅征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最后,”他说,“还有一个人要介绍。”
程澄的心又跳了一下。
傅征看向她的方向。
“这一位,”他说,“是我们公司第一位报到的合伙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程澄。
程澄坐在那儿,感觉自己脸上有点发烫。她没动,只是看着台上的傅征。
傅征继续说:“一年半前,我给过她一张名片。名片上写著一句话。”
他顿了顿。
“第一位报到的,直接晋升合伙人兼女友。”
台下有人惊呼,有人笑,有人在交头接耳。程澄听见周敏在旁边倒吸一口气,然后使劲拍她肩膀。
傅征拄着拐杖,慢慢走下台。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走。他穿过一张张桌子,一步一步,走到程澄面前。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程澄,”他说,“你来了。”
程澄抬起头,看着他。
周围都是人,都在看他们。但她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
“我来了。”她说。
傅征笑了。
他伸出手。程澄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掌声响起来,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响。周敏在旁边尖叫,有人吹口哨,有人喊“亲一个”。傅征没理他们,只是看着程澄。
“走吧,”他说,“陪我上去说完。”
程澄跟着他走回台上。他拄着拐杖,走得很慢,她就跟在旁边,一步一步。
回到台上,傅征重新站在话筒前。程澄站在他旁边,被他拉着的手一直没松开。
“你们看见了,”傅征说,“这就是我们公司第一位报到的合伙人。我的承诺,今天兑现。”
台下又是掌声。
程澄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熟悉的脸。周敏在下面朝她竖大拇指,原公司那些同事在笑,还有一些不认识的新员工在鼓掌。
她忽然想起一年半前那个下午。
那天她抱着纸箱走出公司,老周说她是最后一个。那时候她以为,那些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了。
现在他们都在。
都在这里。
年会在十点多结束。人群慢慢散去,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场地。程澄和傅征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江景。黄浦江上还有游船开过,灯光倒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
人都走完了。
程澄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宴会厅,想起刚才的热闹,忽然有点感慨。
“傅征。”
“嗯?”
“你是故意的吧?”她问,“把他们都招来。”
傅征笑了一下:“不是故意,是本来就想招。他们都有经验,不用培训,来了就能上手。”
程澄看着他,没说话。
傅征也看着她。
“程澄,”他说,“那年公司倒闭,我是最后一个走的。今天是最后一个走的,还是我。”
程澄愣了一下。
傅征继续说:“但今天有人陪我。”
程澄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傅征,”她说,“这次你不用再给我名片了。”
傅征看着她,眼睛里有笑意。
“我还是给了你一张。”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程澄低头一看。
是一张纸。
不是名片,是另一张纸。上面印着几个字——
结婚证预约单。
程澄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傅征。傅征站在她面前,拄着拐杖,但站得很直。他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紧张,一点期待,还有一点怕被拒绝的忐忑。
“程澄,”他说,“第一位报到的,直接晋升合伙人兼女友。这句话,还剩一半没兑现。”
程澄看着他,没说话。
傅征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有点急了。
“你……”
“傅征,”程澄打断他,“你那天问我,那张名片是不是真的碎了。”
傅征愣了一下,点头。
程澄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没碎,”她说,“真的那张,我留了一年。”
傅征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程澄继续说:“后来拍下来,存手机里,又存了一年。”
她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那个私密相簿,递给他。
傅征低头看。
里面不止那张名片。还有他开会时的侧脸,有他拄着拐杖的背影,有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的那家小馆子。一张一张,存了不知道多少。
他抬起头,看着她。
“程澄。”
“嗯?”
傅征看着她,说了一句。
“这句话,我等了两年。”
程澄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看着他那双藏了太多东西的眼睛。然后她伸出手,接过那张预约单。
“哪天?”她问。
傅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想哪天就哪天。”
程澄低头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那几个字。结婚证预约单。她和他的名字,并排印在一起。
她想起两年半前第一次见到他,那时候她刚来上海,什么都不会。她想起那个下午他坐在她工位上等她,递给她那张名片。她想起他在江边问她“我这样还能想吗”,想起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说“以后换我推你”。
她想起那张她留了两年的名片。
程澄抬起头,看着他。
“傅征。”
“嗯?”
“明天吧。”她说。
傅征愣住了。
“明天?”
程澄点头:“明天。”
傅征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好,”他说,“明天。”
窗外江对岸的灯光一盏一盏亮着,游船开过去,留下一串涟漪。空荡荡的宴会厅里只剩他们两个,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程澄忽然想起一件事。
“傅征。”
“嗯?”
“那天公司倒闭,”她说,“我走的时候,老周跟我说了一句话。”
傅征看着她。
“他说,你是最后一个了,”程澄说,“我当时不懂什么意思。现在懂了。”
傅征没说话。
程澄看着他,继续说。
“最后一个走的,不一定是最惨的那个。”
傅征愣了一下。
程澄说:“可能是等到了的那个。”
傅征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程澄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动。远处有船的汽笛声,隐隐约约的。
“程澄,”傅征在她耳边说,“谢谢你来。”
程澄没说话。
她只是闭着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
谢谢你还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