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瞒不过去,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她自己都消化不过来。于是她把这几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箱子、照片、那封信、茶水间的柠檬茶、加班时的文件夹、雨夜里那声“对不起”、还有今天中午的果盘。
周晓萌听得眼睛越睁越大。
“所以那天晚上他送你回家,还叫你小名,还说对不起?”周晓萌抓住重点,“然后呢?他解释为什么分手了吗?”
“没有,”程杳摇头,“就说了对不起,别的都没说。”
“那你没问?”
“我……不知道怎么问。”
周晓萌恨铁不成钢地看著她:“程杳啊程杳,你平时挺清醒一个人,怎么一到这事上就这么怂?”
程杳低头喝了一口啤酒,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我不是怂,”她说,“我是怕。怕问清楚了,发现是自己想多了;怕问清楚了,发现当年真的有我不知道的事;更怕问清楚了,发现他还……可他当年提的分手,我凭什么还要……”
她说不下去了。
周晓萌看著她,眼神软了下来。
“杳杳,”她难得正经地叫她的名字,“你听我跟你分析。”
程杳抬起头。
“第一,”周晓萌掰著手指数,“他藏了你三年的照片,每一张都写日期,这不是普通同事能干出来的事。这是心里有你,而且一直都有。”
“第二,他把箱子留在仓库,说就是为了让你发现。为什么?因为他不敢当面给你看,但他想你看到。他想让你知道这三年他一直在关注你。”
“第三,这几天他天天围著你转,帮你搬东西,给你送饭,下雨天等你下班。这些事,换个男人做,你会觉得他在追你对不对?”
程杳没说话。
“第四,”周晓萌压低声音,“他当年提分手,什么理由都没给。正常分手,要么是不喜欢了,要么是喜欢上别人了,要么是性格不合——这些理由都能说出口。可他为什么不说?”
程杳想起三年前楼梯间里那一幕。他红著眼眶,什么都不肯说,只说“就当是我对不起你”。
“所以呢?”她问。
“所以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周晓萌笃定地说,“他当时肯定是遇到什么事了,而且是不能告诉你的事。你想想,你们在一起那两个月,他对你怎么样?”
程杳想了想。
那两个月,他话不多,但对她很好。记得她喜欢吃什么,记得她什么时候要加班,记得她每次不经意间提到的小事。她以为他只是性格内向,没想到……
“他要是真的不在意你,”周晓萌说,“这三年完全可以申请调部门,或者无视你。可他没有,他一直在你身边,用他自己的方式关注你。现在又把那些照片拿出来给你看——程杳,你觉得他想干什么?”
程杳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重新开始?”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我觉得是,”周晓萌点头,“但你心里那个结得解开。当年为什么分手,这个不问清楚,你永远没法往前迈步。”
程杳沉默了很久。
啤酒的气泡在杯子里慢慢消失,周边的客人越来越多,笑闹声此起彼伏。她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但周晓萌的话像一根线,慢慢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串了起来。
“我……问他?”她迟疑地说。
“对,问他,”周晓萌鼓励地看著她,“直接问,当年到底为什么分手。现在和当年不一样了,你们都成熟了,他也主动了,你总得给自己一个答案。”
程杳深吸一口气。
“好,”她说,“我问。”
第二天早上,程杳提前半小时到公司。
她在心里打了一晚上的腹稿,想好了怎么开口、在哪里问、问完之后怎么应对。她甚至想好了最坏的结果——如果他说当年就是不喜欢了,她该怎么办。
但不管怎样,她需要一个答案。
走进办公室,她刻意路过产品部的区域。傅深的工位空著,电脑没开,椅子整整齐齐地推在桌下。
还没来?
她没多想,先回自己座位开始工作。半小时后,产品部的人陆续来了,她竖起耳朵听那边的动静。
没有他的声音。
九点,十点,十一点。
他的工位一直空著。
中午吃饭的时候,程杳忍不住问了产品部的一个同事。对方说:“傅总监啊?今天请假了,好像家里有事。”
家里有事。
程杳想起那个箱子,想起他说的“三年前家里出了点事”。心里突然有点不安。
下午她工作效率很低,总是忍不住看手机。她想发微信问问,又觉得自己没立场——他们现在什么关系都不是,凭什么问人家家里的事?
可是那些话憋在心里,实在难受。
下班前,她终于忍不住拿出手机,点开和他的聊天窗口。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年前,最后一条是她发的:“为什么?”
他没有回。
三年来他们再也没说过话。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
“今天没来公司?”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算什么?关心的语气太明显了。
她正想再发一条圆回来,手机震了。
他的回复。
“今天去处理一些家事。回来后,我有话想跟你说。”
程杳盯著那行字,心跳陡然加快。
他有话想说。
什么话?
是解释当年的分手,还是告诉她别再纠缠?是说那个箱子的事,还是……
她握紧手机,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傅深请假回来的那天是周一。
搬迁已经完成,新办公室正式启用。程杳忙著帮各部门拆箱归位,一整天都在楼上楼下跑。快下班的时候,手机震了。
傅深发来一条消息:“下班后,公司附近的咖啡厅,方便吗?”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咖啡厅在园区外面,她们以前去过几次。程杳到的时候,傅深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两杯水。他看到她进来,站起身,表情比平时更沉一些。
程杳走过去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服务生过来点单,她随便要了一杯拿铁。等服务生走开,对面的人开口了。
“谢谢你愿意来。”
傅深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一样。他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平时的沉静,也不是那天的黯淡,而是某种……决然。
“你当年问我为什么分手,”他说,“我没说。现在,我想告诉你。”
程杳握紧了面前的玻璃杯。
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轻音乐在流淌。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橙红色的光。她看著对面的人,等著那个等了三年答案。
“三年前的六月,”傅深开口,声音很低,“我爸的生意出了问题。”
程杳愣了一下。
“不是小问题,是崩盘。”他继续说,“他被人骗了,把全部身家搭进去还不够,还欠了将近两百万。那些钱有的是借的,有的是贷的,每天都有催债的电话打到家里。”
程杳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时候我们刚在一起一个多月,”傅深看著她,“我没告诉你。我觉得自己能处理,不想让你跟著担心。但后来事情越闹越大,催债的上门堵人,我妈吓得住院,我爸躲到外地不敢回来。我那时候才知道,有些事不是靠一个人扛就能扛过去的。”
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程杳看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我算了算,就算把房子卖了,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也要还好几年。而且那些债主不会等我慢慢还,他们会找我,找我妈,甚至可能……”他没说下去,但程杳懂了。
“我不想连累你,”傅深抬起头看她,“不想你跟我一起过那种日子——每天提心吊胆,不知道哪天会有人上门闹事,不知道哪天会接到催债电话。你刚毕业没多久,工作才稳定下来,你应该过正常人的生活,而不是被我拖进泥潭里。”
程杳的眼眶开始发酸。
“所以我提了分手,”他说,“用最混蛋的方式。不告诉你原因,让你恨我,让你死心。这样你就能忘了我,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那后来呢?”程杳的声音在抖。
“后来……”傅深苦笑了一下,“后来就是还债。我把房子卖了,把我爸手里剩下的资产处理了,凑了一百多万。剩下的我慢慢还。白天上班,晚上兼职,周末也接活。最狠的时候一天睡三四个小时,撑了半年。”
程杳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想起那半年自己在做什么——每天上班,偶尔和朋友聚会,周末回家陪爸妈。她以为自己失恋了很难过,却不知道另一个人正在经历什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哽咽著问,“我可以和你一起承担啊,我可以等你的,我可以——”
“就是因为知道你会这么说,”傅深打断她,眼眶红得厉害,“才不敢告诉你。杳杳,你那时候才二十三岁,你应该谈恋爱、逛街、和朋友出去玩,不应该跟我一起背两百万的债,不应该过那种看不到头的日子。”
程杳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三年了。
她恨了他三年,怨了他三年,以为他不爱自己了,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可原来他只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她。
“债……还完了吗?”她问。
“去年年底还完了,”傅深说,“最后一笔还掉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发了很久的呆。我想找你,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过了三年,你可能有新的生活了,可能有新的男朋友了,可能早就忘了我了。”
他停下来,看著她。
“所以我用了最笨的办法,”他说,“把那些照片放在箱子里,留在仓库。我知道你会去整理,知道你会打开。我想让你看到,让你知道这三年我一直在关注你,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看你的反应,”他老实地说,“如果你生气,如果你把箱子扔掉,那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你……如果你愿意来问我,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程杳哭得说不出话来。
那些照片,那些日期,那封留给未来的信,这几天他所有的出现和靠近——全都是他小心翼翼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