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杳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茶水间那盒柠檬茶。
“我……不渴。”她说。
他没再说话。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雨夜里。程杳发现他走的路线是她回家的那条,她从来没告诉过他现在住在哪,但他知道。是以前的那个地址,还是……
“你搬家了?”他问。
果然,是以前的地址。
“嗯,去年搬的。”她报了一个新的小区名字。
傅深点点头,在下一个路口调了头。
又是一阵沉默。
程杳看著他的侧脸,路灯的光影从他脸上流过,明明灭灭。他好像瘦了,下巴的线条比三年前更明显,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想什么。
他为什么要等她?
为什么要送她?
为什么要藏那些照片?
那些问题在心里转了无数遍,她却一个都问不出口。
车子在她家小区门口停下来。
雨小了一点,变成细细的雨丝。程杳解开安全带,刚要说谢谢,就听到他说:
“杳杳。”
她心脏漏跳一拍。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叫她的小名。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这么叫,声音低低的,带著一点宠溺。后来分手了,他们变成陌生同事,他叫她程杳,客客气气的,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同事。
她转过头看他。
车厢里光线昏暗,他的脸一半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握著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对不起。”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窗外的雨声淹没。
程杳愣住了。
对不起什么?
是为当年的分手道歉,还是为这几天的纠缠道歉?还是……为那个箱子,那些照片,那句“不敢送出去的心意”?
她想问,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他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眼神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雨丝从半开的车窗飘进来,落在她手上,凉凉的。
程杳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快又重。
那声“对不起”之后,程杳逃一样下了车。
她甚至忘了说再见,忘了说谢谢,只是推开车门,冲进雨里,一口气跑进单元楼。直到电梯门关上,她才敢回头看——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原地,雨刷器不再摆动,静静地泊在夜色中。
她一晚上没睡著。
那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对不起。他为什么要道歉?为三年前的分手?为这几天的纠缠?还是为那个箱子里藏了三年却不敢送出去的心意?
每想到一种可能,心跳就乱一拍。
第二天顶著黑眼圈去公司,程杳给自己灌了两杯黑咖啡,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搬迁上。今天是打包日,周末就要正式搬了,她没时间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上午十点,人事部带著一群新人进来参观。
公司最近扩招,新同事统一在搬迁前入职,正好熟悉环境。程杳站在走廊边让路,顺便看了一眼——七八张新面孔,有几个看起来挺年轻的。
“程杳!”
人事部的小王叫住她,“正好你在,这是设计部新来的宋阳,以后工位在你附近,你帮忙带一下。”
一个男生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穿著浅蓝色的卫衣,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齿,阳光得像刚从大学毕业。
“你好,”他伸出手,“宋阳,叫我小宋就行。”
程杳握了一下:“程杳。”
“我知道,”宋阳笑得更灿烂了,“小王姐刚才说了,你是行政的骨干,搬迁的事都靠你。以后多多关照啊。”
程杳礼貌地点点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她本来只是客套,没想到宋阳当真了。
中午吃饭,她刚走进食堂,就看见宋阳在门口东张西望。看到她的一瞬间,他眼睛亮了,快步迎上来:
“程杳姐!这里这里!”
程杳愣了一下:“你……在等我?”
“对啊,你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你,我刚好有很多问题想请教。”宋阳一边说一边跟著她往里走,“而且我刚来,一个人吃饭多尴尬,你陪我一起吧。”
他都这么说了,程杳也不好拒绝。
两人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宋阳确实有很多问题——公司食堂哪个菜好吃,周边哪家外卖靠谱,设计部的同事好不好相处,甚至连茶水间的咖啡机怎么用都问了一遍。
程杳一一回答,心想这新人倒是挺开朗的。
聊著聊著,宋阳突然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她碗里:“程杳姐,你尝尝这个,我觉得挺好吃的。”
程杳看著碗里多出来的肉,有点不自在:“谢谢,你自己吃就行,不用给我夹。”
“没事,”宋阳笑瞇瞇的,“照顾前辈应该的。”
话音刚落,程杳感觉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抬头,看到傅深端著餐盘走进食堂。
他今天穿著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打了饭,环顾四周找位置,目光扫过她这一桌的时候,顿了一下。
然后他端著餐盘走过来,在他们斜后方的空桌坐下。
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他们。
程杳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但她的后背像长了眼睛一样,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时不时飘过来,不重,但无法忽略。
“程杳姐,”宋阳的声音拉回她的注意力,“你怎么不吃?不合胃口吗?”
“没有,挺好的。”
她夹起米饭,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宋阳又问了好几个问题,她都机械地回答。期间傅深一直坐在那里,慢慢吃著自己的饭,偶尔抬头看向这边。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她的注意力就是无法集中。
“程杳姐,”宋阳突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我能不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
程杳警觉地看著他:“什么?”
“你……有男朋友吗?”
程杳愣住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有。这三年都没有。可是她不能这么说,说了好像给了什么暗示一样。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人影走到桌边。
傅深站在那里,手里端著一个小果盘——公司食堂限量供应的那种,每天只有几份,去晚了就没有。他把果盘放在程杳面前,语气平淡:
“你喜欢吃的,我多拿了一份。”
程杳低头一看,果盘里是她最爱的那几样:哈密瓜、火龙果、还有两颗草莓。
等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傅深已经转向宋阳,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端著自己的餐盘离开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
宋阳看著傅深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果盘,若有所思地问:
“傅总监……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程杳没有回答。
她看著面前的果盘,想起以前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公司食堂也有限量果盘,她不好意思去抢,每次都是他去。他话不多,但总能在第一时间拿到,然后默默放到她桌上。
她说谢谢,他就揉揉她的头发,说:“你不是喜欢吃吗?”
那样的画面,已经三年没见过了。
“程杳姐?”宋阳试探地叫了一声。
程杳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还停在果盘旁边。
“他……”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宋阳看著她,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已经坐回原位、低头吃饭的男人,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是吗?”他说,语气里带著一丝试探,“那我以后想吃果盘,是不是得找你帮忙?”
程杳没接话。
她低下头,叉起一块哈密瓜放进嘴里。甜的,和以前一样甜。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发酸。
晚上七点,程杳被周晓萌拉到了公司附近的小酒馆。
说是酒馆,其实就是个卖啤酒的烧烤店,她们以前常来。周晓萌点了两杯扎啤,把其中一杯推到程杳面前,双手抱胸,一副审讯的架势:
“说吧,这几天到底什么情况?那个果盘是怎么回事?傅深为什么给你送果盘?还有那个新来的宋阳,我看他看你的眼神也不对劲。”
程杳看著面前的啤酒,没说话。
“别装死,”周晓萌拿筷子敲了敲她的杯子,“你以为我瞎啊?今天中午食堂那一幕,半个公司都看见了。傅深放下果盘就走,宋阳盯著你问问题,你那表情……啧啧啧,写满了“我心乱如麻”四个大字。”
程杳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