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档案室,把三年前的凭证全部找出来。”
下午两点,档案室里堆满了纸箱。
财务部的人翻了一上午,翻出三十几箱凭证,堆得满地都是。沈桂英蹲在其中一箱旁边,手里拿著一沓发黄的单据,一张一张翻。
程牧阳走进来,站在她身后。
“你怎么来了?”
她没回头。
“你这边出事,我能不来?”
他没说话,蹲下来,蹲在她旁边。
她手里那沓单据翻完了,放下,又拿起另一沓。
“那个张勇,”她说,“是被开除的?”
“嗯。”
“怀恨在心?”
“可能。”
她没再问,继续翻。
下午五点,税务局的人走了,说明天再来。
晚上八点,档案室的灯还亮著。
沈桂英坐在一堆纸箱中间,旁边放著一杯凉透的咖啡。她手里拿著一个旧档案袋,里面装著几张发票和一沓银行回单。
程牧阳走过来。
“找到了?”
她没说话,把那些东西递给他。
他接过来看。
发票是假的,但银行回单是真的。回单上盖著银行的章,日期金额都对得上。
“这些能证明什么?”
“证明钱确实付出去过。”她说,“发票是假的,但业务是真的。那笔咨询费,是当年请人做渠道调研的费用。对方公司倒闭了,发票有问题,但合同和验收报告都在。”
她从旁边又拿出一个档案夹。
“我找了一下午,把这五笔业务的合同、验收报告、付款凭证全翻出来了。”
程牧阳翻那个档案夹。
一份一份,整整齐齐。
他抬起头看著她。
她的眼睛红了,头发乱了,那件旧西装的袖子上沾了灰。她坐在那堆纸箱中间,手里还拿著一份没整理完的单据。
“桂英……”
“还有一份。”她打断他,“张勇当年留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手写的,歪歪扭扭几行字。
“这笔账有问题,以后查起来,别说我没提醒。”
下面是张勇的签名,日期是三年前。
程牧阳愣住。
“这是什么?”
“他当年就知道这些账有问题。”她说,“但他没说,留著当把柄。今天这些东西能翻出来,多亏他留的这个信封。”
程牧阳看著那张纸,没说话。
她把信封收起来。
“明天去税务局,我陪你。”
第二天上午十点,税务局会议室。
沈桂英坐在程牧阳旁边,对面是昨天那个穿制服的人。桌上堆著她昨晚整理出来的材料——合同、验收报告、付款凭证、银行回单,一份一份,码得整整齐齐。
那人翻著那些材料,翻得很慢。
翻了二十分钟,抬起头。
“这些都是三年前的?”
“是。”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没人查。”沈桂英说,“张勇做账的时候留了尾巴,但业务是真的。钱付了,活干了,只是对方公司倒闭了,发票出了问题。”
那人没说话,继续翻。
又翻了十分钟,他合上档案夹。
“情况我了解了。”他说,“问题确实存在,但主观恶意不明显。你们配合调查,态度也好。”
他顿了顿。
“罚款跑不了,但停业整顿——可以商量。”
走出税务局,阳光刺眼。
程牧阳站在台阶上,瞇著眼睛看著那块牌子,长长出了口气。
沈桂英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拎著那个装满材料的帆布包。
他转头看她。
阳光里,她就站在那儿,灰白的头发,那件旧西装,眼睛里有血丝,但亮亮的。
“桂英。”
她抬头。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看著他,看了两秒。
“因为你值得。”
他愣住。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往车那边走。
他跟上去。
车开出去,走在回公司的路上。她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开到一半,他突然靠边停车。
她睁开眼,看著他。
他转过来,认真看著她。
“公司危机过去了。”他说。
她没说话。
“现在该解决我的危机了。”
她看著他。
“沈桂英。”他叫她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因为感激,是因为我爱你。”
车里安静。
窗外有车开过去,轰轰的声音。
她看著那张年轻的脸,那双眼睛。
然后她笑了。
“程牧阳。”
“嗯?”
“开车吧。”
他愣住。
“回去再说。”她说。
他看著她,不知道这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她别过脸看窗外,嘴角翘著。
他重新发动车子,往前开。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但他的嘴角,也翘起来了。
公司年会在周六晚上。
市中心的酒店宴会厅,水晶灯一盏盏亮著,十几张圆桌铺著香槟色桌布,每桌摆著鲜花和名牌。员工们穿著便装或稍正式的衣服,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等著开席。
沈桂英坐在靠前的一张桌边,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没戴首饰,头发照常盘起来。
小妍坐在她旁边,穿著新买的连衣裙,东张西望。
“妈,你紧张吗?”
“紧张什么?”
“程叔叔一会儿要讲话。”
沈桂英没说话。
小妍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觉得他今天要搞事情。”
沈桂英看她一眼。
“搞什么事情?”
小妍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没回答。
灯光暗下来,主持人上台,年会开始。
节目一个接一个,员工表演唱歌、跳舞、小品。市场部的人演了一个吐槽加班的小品,全场笑得前仰后合。沈桂英也笑了,笑著笑著,往台上看了一眼。
程牧阳坐在第一排,西装革履,背对著她,看不见表情。
节目演完,主持人上台。
“接下来,有请我们美达的总裁——程牧阳先生致辞!”
掌声响起。
程牧阳站起来,走上台。
灯光照在他身上,把那身西装照得发亮。他走到话筒前,站定,看著台下。
“谢谢大家。”他说,“今年是美达最难的一年,也是最好的一年。”
台下安静下来。
他开始讲,讲三季度的业绩,讲渠道下沉的项目,讲广场舞大赛,讲和华美的官司。声音平稳,语速不快,每一句都在点上。
沈桂英在台下听著,手里握著茶杯。
他讲完业务,停了下来。
全场安静,等著他说完最后一句“谢谢大家”下台。
但他没说。
他站在那儿,往台下看。
看著她坐的方向。
“最后,”他说,“我想感谢一个人。”
沈桂英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她来公司第一天,是来扫地的。”
全场安静。
有人开始往她这边看。
“但她教会我,”他说,“什么叫专业。”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什么叫坚持。”
又一步。
“什么叫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他走下台。
全场的目光跟著他移动。他穿过一张张桌子,穿过那些惊讶的脸,走到她面前。
她站起来。
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
“她不是保洁,”他说,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到宴会厅每个角落,“她是我的老师。”
他看著她。
“是我喜欢的人。”
全场鸦雀无声。
她站在那儿,看著他,那张年轻的脸,那双不知天高地厚的眼睛。
“我知道有人会说闲话,”他说,“年龄、身份、过去——我都不在乎。”
他伸出手。
“我只在乎,”他说,“她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她没动。
周围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她看著那只手——年轻人的手,骨节分明,伸在她面前,等著她。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他在会议室摔报告,她拎著水桶站在门口。
想起他在楼梯间堵她,问“你到底是谁”。
想起他挡在她前面,被人打伤,躺在病床上笑。
想起他站在广场舞队伍里,手脚不协调,满头汗。
想起他握住她的手,说“这次我保护你”。
她眼眶红了。
“妈!”
小妍的声音从旁边炸开。
“妈,答应他!”
全场跟著起哄,掌声响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喊“答应他”。
她看著他。
他站在那儿,手还伸著,眼睛里没有犹豫。
她伸出手。
放进他手里。
他握紧。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从眼睛里漾开来,漾得满脸都是。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全场欢呼。
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得那件深灰色毛衣发亮,照得那身西装发亮。她靠在他肩上,闭著眼睛,嘴角翘起来。
小妍在旁边鼓掌,鼓得最响。
镜头拉远,宴会厅里灯光温暖,笑声掌声混成一片。
窗外,城市的夜色很深,灯一盏一盏亮著,像无数个温暖的夜晚。
一年后。
九月最后一个周末,夕阳西下。
沈桂英站在公司天台上,手里拿著一份新项目的计划书。夕阳把最后的光铺过来,铺在她身上,铺在那件浅灰色的衬衫上,头发比去年白了一点,但还是盘得整整齐齐。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
“下班了。”
程牧阳的声音。
她还是没回头。
“不许工作。”
他走过来,伸手抽走她手里的计划书。
她转过头看他。
他站在夕阳里,穿著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衫,袖子卷到小臂。一年了,那张脸没什么变化,还是年轻,还是那双不知天高地厚的眼睛。
“你管得真宽。”她说。
他把计划书合上,拿在手里。
“不管宽点,你又跑了。”
她笑了,那种笑从眼睛里漾开来,漾得眼角那些皱纹都跟著动。
他牵起她的手。
两个人站在天台边,看著远处的城市。
夕阳把天边染成橙红色,楼群在光里变成剪影,一盏一盏灯开始亮起来。远处有车流,轰轰的声音隐约传来。
她看著那一片灯火,没说话。
他握著她的手,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你知道吗?”
他转头看她。
“我二十年前站在莲香的天台上,”她说,“也是这个时候,也是这样的夕阳。”
他没说话。
“当时我想,”她声音很轻,“我这辈子完了。”
他握紧她的手。
“现在呢?”
她转头看著他。
夕阳照在他脸上,照得那双眼睛里有光。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去看著远处的灯火。
“现在觉得,”她说,“还能再活二十年。”
他笑了,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手机响了。
小妍的声音从电话那头炸过来:“妈!程叔叔!回来吃饭啦!我做了红烧肉!”
沈桂英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听见了。”
“快点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看著他。
“走吧,你闺女喊吃饭。”
他笑了:“不是你闺女?”
她没回答,转身往楼梯口走。
他跟上去,牵著她的手,没放。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楼梯口,夕阳的光在身后慢慢收拢。
下楼梯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他看著她。
“程牧阳。”
“嗯?”
“你后悔吗?”
他看著她,看著那张脸,那双眼睛。楼梯间里光线暗,她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亮。
他没回答。
只是把手握得更紧。
她低头看著那只握著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著他。
她笑了。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
一级一级楼梯,脚步声轻轻的。
走到二楼的时候,已经能闻到红烧肉的香味了。
小妍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妈!程叔叔!快点!”
沈桂英应了一声。
两个人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走廊里。
走廊尽头的门开著,暖黄的灯光照出来,小妍站在门口,系著围裙,手里还拿著锅铲。
“快点快点,最后一个菜!”
她拉著程牧阳走过去。
走进那扇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那头,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一盏一盏,像无数个温暖的夜晚。
她转回头,走进屋子里。
这次,真的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