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便。"
她低下头,继续看电脑上的表格。
柠檬塔送上来的时候,他吃了一口,然后放下叉子,安静地坐了很长时间。
温知夏没注意他,直到他开口说话。
"塔皮的黄油是用发酵型的对吧?"他说,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烤之前冷冻了至少两小时,所以层次这么分明。柠檬馅里加了马斯卡彭奶酪,不是传统的黄油霜,所以口感更轻盈,酸味也更柔和。"
温知夏抬起头。
他还在那里,盯著那块柠檬塔,神情专注得像在做学术研究。
"你是做什么的?"她问。
他抬起头,又露出那个温和的笑:"陈嘉木,写美食评论的。"
温知夏想起来了。她确实看过这个名字,在某本美食杂志上,他的专栏在很靠前的位置。
"失敬。"她合上电脑,"写评论的人一般不会告诉店家自己的身份。"
"一般不会。"他承认,"但我今天是来挖宝的,挖到了自然要跟宝主打声招呼。"
温知夏没忍住,笑了。
陈嘉木看著她,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艳——不是因为她笑起来好看,而是因为她笑的那个瞬间,整个人忽然松弛下来,和刚才那个低头看电脑的老板娘判若两人。
"我能做一期你们的专访吗?"他问,语气诚恳,"不是那种广告软文,是真的采访。你们的柠檬塔是我在国内吃过最好的,我想知道它是怎么做出来的。"
温知夏想了想:"你采访过哪些店?"
他报了几个名字,都是圈内公认的顶级甜品店。
"那我们还不够格。"她说,语气平静,"他们都是摘星级别的。"
"但我说的是实话。"陈嘉木看著她,"他们的柠檬塔做得标准,做得精准,做得无可挑剔。但你的柠檬塔,有温度。"
温知夏没说话。
窗外雨还在下的,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又滑下去。店里很安静,只有背景音乐轻轻地淌著。
"采访的事,你考虑一下。"陈嘉木站起来,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她桌上,"不管采不采访,我都会常来的。毕竟难得找到这么好吃的柠檬塔。"
他走之后,林晏如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老板,这谁啊?好帅!"
"美食评论家。"
"帅哥是不是都喜欢来咱们店?"林晏如托著腮,"前有柠檬塔先生,后有这位。咱们店要成网红打卡地了。"
温知夏没接话,低头看了看那张名片。
陈嘉木。两个字,下面是一串电话和邮箱地址。设计很简洁,只有名字和联系方式,没有职位,没有头衔。
她把名片收进围裙口袋里。
陈嘉木第二次来,是三天后。
这次他带了一束花——不是玫瑰,是几枝白色的洋桔梗,用牛皮纸包著,简单干净。
"恭喜开业。"他把花放在收银台上,"没赶上第一天,补个祝福。"
林晏如眼睛都亮了,接过花的时候声音都高了三度:"谢谢陈先生!我这就插起来!"
陈嘉木笑著摇摇头,转向温知夏:"今天还有柠檬塔吗?"
"有。"
"那老样子。"
他还是坐在上次那个位置,靠窗,能看到街景。这次他带了电脑,一边吃一边敲字,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偶尔低头继续写。
温知夏在后厨忙,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桌上留了一张便笺,压在杯子底下。
"柠檬塔的馅料,是加了柠檬皮屑一起煮的吧?难怪香气那么足。谢谢招待。——陈"
温知夏拿著那张便笺看了一会儿,把它夹进了当天的订单本里。
陈嘉木第三次来,带了一本书。
"前几天在书店看到的。"他把书放在她面前,《甜点的科学》,法文原版,"不知道你有没有,没有的话可以留著看。"
温知夏看了一眼封面。她有这本书,在法国的时候就买了,翻了无数遍,书页都磨毛了。
但她还是说:"谢谢,我收下了。"
"别客气。"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点细纹,不显老,反而显得很温和,"吃人嘴软,我吃了你们那么多次柠檬塔,总得表示表示。"
那天他在店里待了很久。下午客人不多,温知夏忙完手头的事,出来坐了一会儿。他就跟她聊法国,聊甜点,聊他在巴黎吃过的那些店。他有时候会冒出几句法语,发音不算标准,但能听懂。
"你去过法国?"她问。
"留过两年学,学的是文学。"他耸耸肩,"后来发现文学养不活自己,就改行写美食了。"
"跨度挺大。"
"也不大。"他认真地说,"文学和美食,都是让人愉悦的东西。一个喂饱精神,一个喂饱肚子。"
温知夏听著,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陈嘉木看见了,也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从那天起,他来得更频繁了。
有时候一周三四次,有时候天天来。他会带东西——一本书,一盒茶叶,一包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巧克力。每次都不贵重,每次都很用心。放下之后他就坐回那个靠窗的位置,点一个柠檬塔,一杯美式,安静地待著。
店员们都认识他了。
"陈先生来啦。"林晏如会主动打招呼,"今天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
"柠檬塔刚出炉的,特别好。"
"谢谢。"
有一次,林晏如趁他不在,悄悄问温知夏:"老板,陈先生是不是在追你?"
温知夏正在写今天的推荐菜单,笔顿了一下。
"不是。"她说。
"我觉得是。"林晏如笃定地说,"他看你的眼神,跟我看我前男友的眼神一模一样。那种……就是那种,眼睛里有光的感觉。"
温知夏没说话,继续写。
"老板,你不考虑一下吗?"林晏如凑过来,"他人挺好的,长得帅,有礼貌,还懂吃的。跟你多配啊。"
温知夏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我现在只想把店做好。"她说。
林晏如还想说什么,宋清语从楼上下来了,手里端著一杯咖啡,懒懒地靠在楼梯扶手上:"晏如,收银台那边来客人了。"
林晏如赶紧跑过去。
宋清语走过来,在温知夏对面坐下,看著她。
"真的只想把店做好?"
温知夏抬头看她:"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宋清语喝了口咖啡,"就是觉得,那个陈嘉木,挺不错的。"
温知夏没接话。
"比他好。"宋清语补充了一句。
温知夏知道她说的"他"是谁。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菜单。
那天傍晚,傅西辞出现在店门口。
他不是来消费的。他就站在对面那棵梧桐树下,隔著一条马路,看著店里。
他看见陈嘉木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温知夏从后厨出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著桌子说话,她笑了一下,陈嘉木也笑了一下。
他看见陈嘉木起身,走到收银台前,和林晏如说了什么。林晏如递给他一个纸袋,他接过,转身递给温知夏。温知夏接过去,低头看了看,说了句话。
他看见她笑了。
那种笑,和他重逢这半个月来,从未见过。
不是礼貌的、疏离的、面对客人时的那种笑。是放松的、自然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就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看著这一切。
手里还攥著那张刚买的柠檬塔小票。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直到手机震动,周明远打电话来问他在哪儿,说晚上约了喝酒,别忘了。
他说没忘。
挂了电话,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柠檬塔没有送出去。
晚上十点,周明远订的酒吧。
傅西辞到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喝上了,面前摆著半瓶威士忌。
"迟到半小时。"周明远看他一眼,"你现在连准时都不会了?"
傅西辞没说话,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了。
周明远挑了挑眉,没拦他。
第二杯,第三杯。
"慢点喝。"周明远终于开口,"你这喝法,十分钟就倒。"
傅西辞没理他,又倒了一杯。
周明远看著他,叹了口气:"又去知味了?"
傅西辞端著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见著了?"
"见著了。"
"她理你了吗?"
傅西辞没说话。
周明远明白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酒吧里的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语气里带著点无奈:"老傅,你到底想干嘛?"
傅西辞还是没说话。
"你想复合?"周明远问,"你觉得她会跟你复合吗?当年你一条短信就把人打发了,人家爸没了的时候你在哪儿?人家一个人去法国的时候你在哪儿?人家被烫得满手水泡的时候你在哪儿?"
傅西辞把酒杯放下,眼睛盯著桌面。
"我那天看见她了。"他忽然说。
"谁?"
"知夏。"他的声音有点哑,"店里有个男的,坐在她对面,跟她说话。她笑了。"
周明远没说话。
"那三年,我从来没见她那样笑过。"傅西辞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小心翼翼的。怕我压力大,怕我心情不好,怕给我添麻烦。她从来不笑成那样。"
周明远倒了杯酒,推到他面前。
"你现在知道了?"
傅西辞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不知道她爸那时候……"他说,声音开始发抖,"我以为我是为她好。我以为等我能给她更好的生活了,再去找她。我以为她会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明远看著他,没接话。
"她爸没了的那天晚上,我在庆功。"傅西辞端起酒杯,又放下,手抖得酒都洒了出来,"我拿到融资了,觉得自己终于行了,终于能给她好日子了。我发那条消息的时候,还觉得自己特伟大,特为她著想。"
"你确实是为她著想。"周明远说,"但你想的是你以为的『为她好』,不是她想要的『好』。"
傅西辞低下头。
"人家当年对你掏心掏肺,你一条短信就把人打发了。"周明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现在人家活得漂亮,身边有人追,你酸什么?"
"我没酸。"傅西辞说。
"你没酸?"周明远嗤笑一声,"你没酸你天天往人家店里跑?你没酸你站在树底下偷看?你没酸你喝成这样?"
傅西辞没说话。
"老傅。"周明远放下酒杯,认真地看著他,"你听我一句劝。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她,就别去打扰她。她好不容易爬起来了,好不容易过得好了,你别再去把她拽回那个坑里。"
"我没想拽她。"
"那你想要什么?"
傅西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想要什么?
他想让她原谅他。想让她再看他一眼。想让时间回到三年前那个晚上,他没有发那条消息,而是去了医院,陪在她身边。
但时间回不去。
那些错过的,就是错过了。
他又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干。
周明远没再说话,只是陪他喝。
酒吧里人来人往,音乐声嘈杂,偶尔有人经过他们这桌,看一眼两个喝闷酒的男人,又匆匆走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西辞趴在了桌上。
周明远推推他:"老傅,走了,送你回去。"
他没动。
周明远叹了口气,招手叫服务生买单。
扶他起来的时候,傅西辞嘴里还在含糊地说什么。周明远凑近了听,听见他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周明远没说话,把他扶出酒吧。
外面风有点凉,吹得人清醒了些。傅西辞靠在墙上,仰头看天。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看不见星星,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明远。"他忽然说。
"嗯?"
"她恨我吗?"
周明远想了想:"我觉得她不是恨你。"
"那是什么?"
"是已经不在乎了。"周明远看著他,"恨一个人,说明还在意。她那样对你,说明你对她来说,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傅西辞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声音很轻。
"那比恨我还难受。"
周明远没接话,只是拍拍他的肩膀,把他扶上车。
车子启动的时候,傅西辞靠著车窗,看著窗外的夜景一盏一盏往后退。路过那个商圈的时候,他看见了知味的招牌——灯已经灭了,店铺隐没在夜色里,只有浅金色的"知味"两个字,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他盯著那两个字,直到车子拐弯,看不见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一条推送,他设置的关键词提醒——"知味"的新闻。
打开来看,是一篇刚刚发布的美食推荐,标题是:《知味:一家有温度的甜品店》。
作者:陈嘉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