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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圣人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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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的嗡鸣顺着脊椎往上爬,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每一寸骨缝。

楼梯向下延伸进无边的黑暗,潮湿的霉味混着熟悉的、奶奶晒过的皂角香扑面而来,可谢羽的鼻尖动了动,却只尝到一片麻木的空。

他又闻不到了。

就像前几天在副本里,他尝不出沈砚递来的糖是甜的,记不清奶奶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想不起和沈砚第一次对弈时,落在棋盘上的桃花是粉是白。

掌心的青玉佩烫得惊人,像在替他感知这片土地上的一切——他的童年,他的噩梦,他被拆解得支离破碎的魂魄。

“小心。”

沈砚的手稳稳扣住他的腰,将他往自己身侧带了带。腕间的红绳无声铺开,在黑暗里织成一张猩红的网,将所有扑面而来的阴冷戾气挡在外面。他的掌心烫得惊人,隔着薄薄的衬衫熨帖在谢羽的腰侧,像无数次副本绝境里,永远能接住他的那道锚点。

“台阶有十三级,第七级是虚的。”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贴在他耳边,气息扫过耳廓,“跟着我踩。”

谢羽微微一怔。

他从小在这栋房子里长大,闭着眼都能走完这截楼梯,可他竟不记得,第七级台阶是虚的。

可沈砚记得。

像记得无数次轮回里,他在这里踩空摔下去的每一次。

红绳先一步探下去,在第七级台阶上轻轻一点,木板应声碎裂,露出下面黑黢黢的空洞,里面爬满了系统凝结的黑色怨气,像无数只蠕动的手。

谢羽的指尖收紧,攥住了沈砚的衣角。

沈砚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力道稳得不像话。一步,两步,十三级台阶走完,脚底终于踏上了坚实的水泥地。

地下室的全貌,撞进了视线里。

与其说是实验室,不如说是一间囚笼。四面墙壁被刷得惨白,贴满了照片——从谢羽襁褓里的婴儿照,到他背着书包上学的少年照,甚至还有他在无数个副本里的侧脸,被放大打印出来,密密麻麻,从天花板铺到地面。

每一张照片的角落,都用红笔写着同一个字:羽。

像一场持续了十几年的、令人作呕的凝视。

房间正中央,是一台巨大的、锈迹斑斑的仪器,无数根黑色管线从仪器里延伸出来,像血管一样爬满整个房间。而仪器旁边的实验台上,江彻被黑色怨气凝成的锁链钉在上面,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的血顺着台沿往下滴,染红了地面。

他的眼镜碎了一半,挂在耳边,手里却还死死攥着半块融化的奶糖——那是小时候,谢羽奶奶总塞给他们的橘子糖。

听到脚步声,江彻费力地掀开眼皮,看到他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拼尽全力喊:“别……别碰仪器……他骗你的……”

“江小子,别费力气了。”

温和带笑的声音从仪器后面传来。林文清缓缓转过身,白大褂上沾着血,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斯文儒雅的模样,像个教书育人的先生,而不是搅得无数人魂飞魄散的恶魔。

他的目光落在谢羽身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狂热,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欢迎回家,阿羽。”林文清笑着,抬手拂过墙上的照片,“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了。等你回来,看看你祖父,到底给你留下了什么。”

谢羽的目光很冷,没有一丝波澜。

他抬手,青玉佩在掌心亮起暖光,驱散了扑面而来的怨气。“我祖父留下的,不是什么永生程序,是一个囚笼。你把自己困在里面十几年,疯了。”

“疯了?”林文清突然笑了,笑得癫狂,“是你祖父疯了!他明明找到了永生的办法,明明可以让你们谢家世代成为这世间的神,可他偏偏要把这个机会,锁在你的身体里!”

他猛地抬手,指向谢羽,声音尖利起来:“你以为系统是什么?是我编出来的程序吗?错了!系统的核心,从来都是你!是你的地魂!”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密闭的地下室里炸响。

江彻猛地睁大眼睛,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嘶吼。

沈砚的身体瞬间绷紧,腕间的红绳绷得笔直,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他下意识地将谢羽完全护在身后,眼底的血红翻涌,像一头即将扑出去撕碎猎物的野兽。

可谢羽却轻轻按住了他的肩。

他从沈砚身后走出来,脸上依旧是平静的,甚至没有一丝惊讶。仿佛这句话,他早就听过无数次,早就刻进了骨血里。

“我知道。”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林文清的笑瞬间僵在脸上。

“你以为我是今天才知道?”谢羽往前走了两步,掌心的玉佩亮得灼眼,暖光里,能看到他手腕上,和沈砚同款的、几乎淡得看不见的红绳印记,“从我第一次进副本,闻到系统的怨气,却只觉得熟悉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他的目光扫过满墙的照片,扫过那台巨大的仪器,最后落在林文清身上,带着一丝悲悯。

“我祖父当年,不是在研究永生。他是在封印。”谢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意外撕裂了时空,放出了这团名为‘系统’的怨气,无数人因此丧命。他用自己的天魂封印了系统的源头,用我的地魂,做了锁住系统的容器。”

“所以系统绑定的人,从来都是我。所以无论我死多少次,都会在副本里醒来。所以林文清,你永远不可能夺走系统,因为它和我的地魂,早就长在一起了。”

林文清的脸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不……不可能!笔记上明明写着……”

“笔记上写的,是你想看到的。”谢羽轻轻打断他,“你只看到了永生,却没看到,我祖父用一家三口的魂魄,换来了这世间十几年的太平。而你,亲手把这个囚笼,又打开了。”

他说着,目光微微侧开,落在了仪器旁边的铁架上。

那里放着一本泛黄的古籍,封面上没有字,却用朱砂画了一个简单的棋盘。

那不是他祖父的东西。

谢羽的指尖微微一颤。

因为他认得这本书。

在他无数个模糊的梦里,在那片无边无际的九幽之地,那个不爱看书的人,坐在业火里,把这本书翻得卷了边,指尖划过上面的字迹,一遍又一遍,嘴里念着他的名字。

谢羽缓缓转头,看向身边的沈砚。

沈砚的目光,正死死钉在那本古籍上。

他的身体在抖。

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灭顶的绝望。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这一刻,像潮水一样冲进他的脑海里。

是魏晋的雨,他撑着伞站在桃林外,看着谢羽的棺木缓缓入土,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手里攥着那本翻烂的古籍,指尖被雨水泡得发白。

是秦朝的土,他被铁链锁在长城脚下,黄沙漫天,他看着远处谢羽的马车驶过,却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嘴里全是血,心里念着,师尊,等我,再等我一次。

是无限考场的风,他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上,看着谢羽从楼顶一跃而下,笑着对他说“沈砚,别再追了,我累了”,他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虚无,那本古籍从他手里掉下去,摔在地上,书页纷飞。

还有九幽之地,那个怪老头,蹲在业火边,看着他,气得胡子发抖,骂他:“蠢!真是蠢得没救了!你以为你在救他?你每一次重来,都在耗他的地魂!他用自己永世的残缺,换你一次次重来的机会,你却一次次把他往死路上逼!”

原来不是梦。

原来都是真的。

他以为自己是在赎罪,是在救他的师尊,是在逆转那场亲手犯下的错。

可他每一次拼尽全力的奔赴,每一次不顾一切的轮回,都在一点点啃食着谢羽的地魂,一点点把他推向消散的深渊。

他记忆里谢羽越来越淡的笑容,他尝不出味道的糖,他记不清的过往,他越来越弱的灵力,他一次又一次的“不想活”……

全都是因为他。

沈砚的喉咙里涌上腥甜,指尖死死攥着,指甲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看着谢羽,看着他眼底的平静,看着他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唇色,看着他明明已经残破不堪,却还要笑着安慰他的模样。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他的轮回,知道他的执念,知道他的愧疚,知道他每一次重来的目的。

知道他每一次的“拯救”,都在加速他的消亡。

可他从来没说过。

他只是陪着他,一次又一次地闯副本,一次又一次地并肩作战,一次又一次地,用自己仅剩的地魂,护住他的周全。

“谢羽……”

沈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喉咙里像堵着烧红的炭,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他想伸手去碰他,却又不敢,怕自己一碰,这抹单薄的白,就会像烟一样散了。

他欠他的,哪里是一条命能还清的。

是生生世世,是永世轮回,都还不清的债。

谢羽却对着他笑了。

很浅,很温柔,像当年在桃林里,他教他落第一子的时候,那样的笑。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轻轻擦去沈砚眼角滑落的、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泪。指尖冰凉,却带着熟悉的温度。

“我知道。”谢羽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棋盘,“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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