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水马龙的人声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嗡嗡地撞在耳膜上,却半点落不进心里。
谢羽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指尖还残留着江彻被拖走前,最后那一下碰撞带起的阴风。暖融融的春日阳光落在脸上,他却下意识地往沈砚身后躲了躲,指尖瞬间攥紧了颈间的相机,另一只手牢牢扣住了沈砚的手腕,指节泛白。
像在1247次轮回的副本里那样,第一时间寻找掩体,预判危险,绷紧全身的肌肉,准备迎接扑面而来的厮杀。
可周围只有提着菜篮说笑的阿姨,骑着电动车按铃的路人,路边早餐铺飘来的热豆浆香气,是他们在无数个生死轮回里,午夜梦回都想触碰的人间。
他们闯过了地狱,回来了。却又好像,从来都没真正走出来。
“别怕。”沈砚反手攥紧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顺势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用后背挡住了来往路人投来的异样目光。红绳在他腕间轻轻晃动,那是他在无数次生死里,唯一能护住谢羽的武器,此刻依旧绷得紧紧的,没有半分松懈,“我在。系统没彻底死,我们就还没到终点。”
谢羽埋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鼻尖萦绕着沈砚身上熟悉的、淡淡的硝烟味,还有一点阳光晒过的暖意。他刚才在白光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只手——没有五官,惨白枯瘦,指节上戴着的监考官徽章戒指,和真善美小镇里,那些被系统操控的镇民手上的,分毫不差。
系统不仅没死,还藏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布了一个更大的局。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持续的震动,像催命的钟。两人同时拿出手机,屏幕上还是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是下面多了一行地址,和一行补充说明:
【城南废弃启明寄宿学校,3楼档案室。别带外人,别耍花样,不然你永远见不到你的兄弟。】
启明学校。
这4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了谢羽的心脏。他的指尖瞬间发冷,连带着呼吸都滞了一瞬。
那是他七岁那年,姑姑处理完奶奶的后事,把他扔进去的地方。是他饭卡里的钱花光,只能躲在操场角落啃冷馒头,给父母打了无数个电话都无人接听的地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体会到彻底的、无人问津的“不存在”的地方。
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连沈砚都没有全然说透的、最阴暗的疤。
“这个地方……”沈砚的眉头瞬间拧起,侧头看向谢羽,眼底满是担忧。他听谢羽提过一次这个学校,只知道是他童年里一段极黑暗的日子,却没想到,执棋人会把约见的地点定在这里。
“他不是冲着你来的,是冲着我。”谢羽抬起头,眼底的慌乱已经散去,只剩下一片清冽的冷。他指尖划过屏幕上的地址,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从七岁那年,我被扔进这个学校开始,甚至更早,从我奶奶生病,我父母离开我开始,这盘棋就已经布好了。”
系统盯上他,从来都不是偶然。江彻说的没错,他是系统选定的、最完美的养料。可他到今天才明白,这份“完美”,不是天生的,是有人一手打造的。
有人一步步把他逼到绝境,碾碎他所有的安全感,让他活在“被抛弃”的恐惧里,让他形成了刻在骨子里的献祭型人格,只为了给系统,养出一个最适配的核心容器。
“那我们更不能去了!”沈砚瞬间攥紧了他的手,红绳在指尖绷得咯咯作响,“这明摆着是陷阱!江彻在他手里,他就是要用江彻逼你入局,逼你走进他早就准备好的容器里!”
“我必须去。”谢羽转头看着他,抬手轻轻抚过他皱起的眉头,语气很轻,却无比坚定,“沈砚,我们躲不掉的。从他能把我祖父的玉佩复刻进副本里,从他能精准地抓住我所有的执念,从他操控着系统,看着我们在1247次轮回里生死辗转开始,我们就已经在局里了。”
“而且,江彻是为了我们才被抓走的。我们不能丢下他。”
沈砚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他太了解谢羽了,看着软,骨子里却比谁都犟。他决定的事,从来都不会回头。更何况,这件事,牵扯着谢羽的整个童年,牵扯着江彻的性命,牵扯着他们拼了命才走到今天的所有意义。
最终,他还是松了口,低头狠狠吻了一下谢羽的额头,语气里带着豁出去的笃定:“好。你想去,我就陪你。刀山火海我都陪你闯过了,一个破废弃学校,算个屁。”
“但是你记住,不管里面有什么,不管他给你灌什么迷魂汤,都不许再想着牺牲自己。上一次你说的,爱不是牺牲,不是一个人的成全,是两个人一起好好活着。这话,你自己得先做到。”
谢羽笑了,踮起脚,轻轻碰了碰他的唇:“好。我记住了。”
城南的启明寄宿学校,早就废弃了十几年。
围墙塌了大半,上面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风一吹,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像极了长乐未央戏楼里,那些晃荡的白纸灯笼。校园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教学楼的玻璃碎了大半,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眼睛,死死地盯着走进来的人。
沈砚走在前面,红绳在指尖悄无声息地铺开,护住了身后的谢羽。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的每一个角落,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异动,周身的戾气压得很低,像一张随时会收紧的网。
谢羽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教学楼的墙面上。墙皮早就剥落了,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上面还留着十几年前,学生们用油漆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还有那句早已褪色的校训:【启明于心,向善于行】。
多讽刺。和真善美小镇的“至善无垢”,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用最温柔的话,织就最吃人的网。
他们踩着积满灰尘的楼梯,一步步走上三楼。楼道里堆满了废弃的课桌椅,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像无数个趴着的人。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熟悉的血腥味,和副本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走廊的尽头,就是档案室。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在这一片死寂的黑暗里,显得格外诡异。
沈砚把谢羽护在身后,抬手,用红绳轻轻挑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两人的瞳孔同时骤然收缩。
偌大的档案室里,摆满了顶天立地的铁皮文件柜,一眼望不到头。每个柜子上都贴着白色的编号标签,从001到1247,整整1247个柜子,正好对应着他们经历的1247次轮回。
每个柜子的玻璃门上,都贴着一张照片——有的是他们见过的玩家,赵峰、林晓、陈默,有的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死在轮回里的陌生人,还有的,是副本里的BOSS,慈眉善目的老奶奶、长乐公主、无面戏子。
柜子里,是他们完整的一生。从出生证明,到童年经历,到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执念和创伤,到他们进入轮回考场后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死亡,每一次崩溃,全都清清楚楚地记录在案,装订成厚厚的档案,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子里。
他们以为的生死与共,宿命相逢,不过是别人写好的剧本,钉在档案柜里,供人反复观摩。
而整个档案室最中央的位置,单独放着一个通体漆黑的文件柜,编号000。
柜子上,贴着谢羽的照片。从他刚出生时,在医院里的襁褓照,到七岁那年,在奶奶家门口雪地里蹲着的背影,再到他在寄宿学校里,躲在操场角落的侧影,最后一张,是他和沈砚在休息站里,靠着灶台笑着的样子。
“看来,我们的客人,终于到了。”
一个温和的、带着笑意的男声,从文件柜后面传了出来。声音很苍老,却很清朗,像大学里讲课的老教授,没有半分戾气,却让谢羽的浑身血液,瞬间冻住了。
他认得这个声音。
一个穿着干净白大褂的老人,从文件柜后面慢慢走了出来。他头发花白,戴着一副细框金丝眼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看起来慈眉善目,像极了邻居家和蔼的爷爷。
谢羽的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林文清。他祖父当年最得力的助理,也是他小时候,会笑着给他带水果糖,蹲下来陪他拼积木的林爷爷。
祖父去世后,这个人就彻底消失了,父母说他出国搞科研了,再也没有回来过。谢羽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再见到他。
“阿羽,好久不见。”林文清笑着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感慨,“你长大了。当年你才这么高,只会拽着我的衣角,要我给你拿柜子上的糖。没想到,现在已经能掀翻我整个轮回系统了。”
“是你。”谢羽的声音很稳,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从始至终,都是你。系统是你做的,轮回考场是你布的,我父母的离开,我奶奶的病,甚至她的死,都是你一手策划的,对不对?”
林文清没有否认,只是轻轻抿了一口茶,笑着点了点头:“你比你祖父聪明,也比他勇敢。他到死都不敢承认,自己研发的东西,到底有多大的力量。”
他抬手,指了指整个档案室的文件柜,语气里带着近乎狂热的骄傲:“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和你祖父,一辈子的心血。执念收容与能量转化系统,也就是你们口中的,轮回考场。”
“人这一生,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力量,都来自于执念。爱、恨、贪、嗔、痴,这些被世人唾弃的负面情绪,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能量。只要能掌控这些执念,就能掌控人性,掌控生死,甚至获得永生。”
谢羽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终于明白了。祖父当年留下的那枚玉佩,不是什么普通的传家宝,是系统的初代密钥。祖父当年研发这个系统,根本不是什么巧合,他是整个计划的发起者。
“我祖父当年,是想终止这个项目的,对不对?”谢羽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
林文清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是。他太懦弱了。我们已经看到了成功的曙光,我们已经能通过系统,改写人的记忆,掌控人的生死,可他却说,这个系统会吃人,会把人变成养料,非要终止项目,销毁所有数据。”
“他忘了,当年他的妻子,也就是你的奶奶,得了阿尔茨海默症,是我用系统的初代版本,帮她延缓了病情!是我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他怎么能说停就停?”
“所以,你杀了他。”沈砚上前一步,把谢羽护在身后,红绳在指尖绷得笔直,周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我祖父的意外车祸,也是你干的,对不对?”
“意外?”林文清笑了,笑得残忍,“那是他咎由自取。他要毁了我一辈子的心血,我只能让他闭嘴。不过,我倒是要谢谢他,给我留下了你这么完美的实验体,谢羽。”
他的目光落在谢羽身上,像在看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你是你祖父的亲孙子,血脉里就带着和系统的最高适配性。更别说,我亲手帮你,打造了最完美的执念内核。”
“你父母的科研项目,是我动了手脚,让他们不得不常年待在实验室里,不得不弃养你;你奶奶的病情,是我动了手脚,让她时好时坏,让她一次次忘了你,让你体会到被最爱的人抛弃的滋味;甚至她的自杀,也是我给她看了伪造的、你祖父在那边很孤单的影像,让她心甘情愿地走了。”
“我就是要让你明白,爱就是离开,陪伴就是奢望,只有牺牲自己,才能留住你在乎的人。我就是要把你,打造成系统最完美的核心容器。”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谢羽的心脏。
他十几年的人生,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创伤,所有刻在骨子里的不安和自卑,都不是意外,是这个人精心策划的一场骗局。他像一个提线木偶,被人牵着线,一步步走进了早就准备好的地狱里。
沈砚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底的疯戾几乎要溢出来。要不是谢羽死死按住他的手腕,他下一秒就能甩动红绳,把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畜生,撕成碎片。
“那江彻呢?”谢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眼看向林文清,声音冷得像冰,“把他扔进万鬼窟,让他承受1247次轮回的反噬,也是你的安排,对不对?”
“江彻?哦,那个和沈砚一起的小子。”林文清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抬手打了个响指。
他身后的墙面,瞬间亮起一块巨大的屏幕。屏幕里,江彻被绑在一个巨大的银色仪器里,浑身插满了透明的管子,黑色的怨气顺着管子,一点点被抽进仪器里。他脸色惨白,浑身是伤,却依旧死死地咬着牙,另一只手攥着半张泛黄的照片,看到屏幕外的谢羽和沈砚,他猛地抬起头,嘶吼着:“别过来!这是陷阱!快走!!”
“他可是我精心挑选的,最完美的负面容器。”林文清笑着,语气里满是得意,“系统吞噬执念,会产生巨大的反噬,总得有个人来扛着。江彻有极致的恨意,极致的不甘,极致的执念,他就像一个无底洞,能扛住所有的反噬,甚至能吞噬反噬,变得越来越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