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机械音炸响时,沈砚的指尖正捏着海带丝,要给那颗光洁的白煮蛋缠最后一缕“刘海”。
【警告!炼狱级副本强制触发!】
【副本规则:颜值评分制。初始分70,每日0点结算。】
【低于60分者,即刻抹杀。】
【禁止损毁镜子。禁止破坏化妆品。】
【主线任务:7天内完成庄园主人遗愿。失败全员抹杀。】
谢羽抬眼,系统提示音里的怨毒几乎凝成实质——这是监考官被逼到绝境的反扑。
暖黄灯光瞬间被刺眼白光吞噬。沈砚的第一反应是把谢羽按进怀里,用后背挡住所有寒意。白光里裹着黏腻的视线,像无数双眼睛隔着光死死钉在谢羽身上。
“一群阴沟老鼠。”沈砚贴着他耳廓,声音沉狠,“打不死就再来一次,我陪你。”
谢羽反手攥紧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滚烫。
白光散尽。
浓郁的玫瑰香混着陈年焦糊味扑面而来。鎏金吊灯下,十几名玩家挤在大理石厅堂,每个人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惊恐——和“炼狱级”三个字带来的本能畏惧。
赵峰缩在人群最后,看见沈砚和谢羽的瞬间眼睛一亮,像找到主心骨。
“颜值评分?!”一个女玩家尖叫着摸自己的脸,“这副本是选美吗?!”
人群瞬间炸开。有人掏小镜子疯狂捋头发,有人红着眼冲向客厅鎏金梳妆台——那里摆满珍珠膏、香粉、镶宝石的化妆盒,全是规则里“能涨分”的东西。
和桃花源里疯抢人头草的场面,分毫不差。
“沈哥,谢哥,”赵峰声音发颤,“我这长相,初始分到得了70吗?这不直接等死?”
沈砚眼皮都没抬,只顾检查谢羽的脸,指尖轻蹭他下颌:“急什么?上一个抢人头草最凶的,坟头草都比你高了。”
赵峰瞬间闭嘴。
谢羽的目光落在客厅中央——那面巨大的鎏金边框落地镜。镜面一尘不染,清晰照出整个客厅,照出他的脸,更照出镜子深处一闪而过的、密密麻麻的眼睛。
和黑猫空洞左眼里的监控画面,一模一样。
果然。所有镜子都是监考官的眼睛。“禁止损毁镜子”不是副本限制,是这群老鼠怕了——怕他们再砸了窥视的渠道。
谢羽血液发凉。沈砚往前半步,稳稳挡在他和镜子之间,彻底截断所有视线。
他抬头,对镜子里那些眼睛笑得一脸无辜,眼底却是能撕碎一切的疯戾。
红绳甩出。
“啪——!!!”
比人还高的落地镜炸成碎片。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一双惊恐的眼睛,随玻璃碎裂湮灭在黑暗里。
【警告!考生沈砚损毁镜子,扣20分!当前50分!】
【警告!50分低于安全线,触发清洁机制!】
赵峰腿一软:“沈哥你疯了?!50分要死了!”
沈砚理都没理,反手把谢羽按进怀里,低头用气声说:“我说过,再也不会有人盯着你看了。”
“管他什么破规则,敢看你一眼,我就砸一个。”
“清洁机制?来一个我杀一双。”
谢羽靠在他怀里,听着沉稳心跳,寒意散了大半。他拽拽沈砚衣角,嘴上却硬:“幼稚。扣了分,麻烦的是我们。”
指尖却把沈砚的手攥得更紧。
走廊深处传来细碎脚步声。
轻飘飘,像踩在棉花上,带着湿漉漉水汽和淡淡焦糊味。伴随脚步声的,是少女带哭腔的呢喃,像细针扎进所有人耳膜:
“我为什么要长痘痘?”
“我是不是很丑?”
“他们都嫌我脏,嫌我丢人……”
阴影里走出人影。
十三四岁少女,金卷发乱糟糟粘在脸上,粗布裙子沾满泥水和暗红血污,脸上爬满红肿的痘,有的痘痂破了正渗血珠。她手里攥着粗硬槐木棍,顶端沾着发黑的血。
莉诺尔。
那个被父母嫌恶、被下人欺辱、从泥水里爬出来、杀了人、放火烧了整个庄园,最后和执念一同化为灰烬的莉诺尔。
赵峰屏住呼吸,武器攥得死紧。可莉诺尔看都没看他,目光直直落在谢羽脸上——或者说,落在他身后一地镜子碎片上。
她空洞淌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然后转身,轻飘飘走回阴影,消失不见。
【检测到清洁机制触发目标异常,清除程序终止。】
系统提示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赵峰懵了。扣分扣到安全线以下,触发必死机制,BOSS看了一眼碎镜子,直接走了?!
谢羽却瞬间明白。
莉诺尔恨的从来不是长痘痘的自己,不是不完美容貌。她恨的,是用镜子、用容貌、用“完美”枷锁把她困死深渊的人。
沈砚砸了镜子,砸的是困住莉诺尔一生的枷锁,也是困了他十几年的枷锁。
这副本规则,从一开始就是反的。
“越在意评分,越迎合这套规则,死得越快。”谢羽抬眼看向二楼走廊,眼底清冽。
沈砚笑着揉他发顶,红绳把玻璃碎片扫到一边:“还是我们谢老板聪明。一群老鼠,玩来玩去就这点把戏。”
当天下午,庄园传来第一声凄厉惨叫。
第一个冲进客厅、抢最多珍珠膏、把脸涂得雪白的女玩家林薇薇,在自己房间被发现。脸被划得稀烂,手里死死攥着半盒没涂完的珍珠膏,眼睛瞪大,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玩家林薇薇颜值评分92分,触发怨灵清除机制,已淘汰。】
系统提示落下的瞬间,整个庄园死寂。
所有人懵了。不是说评分高于90分能免于怨灵侵扰吗?!怎么评分最高的第一个死了?!
恐慌彻底炸开。有人疯了一样扔掉香粉胭脂,有人抱着化妆盒缩在角落,还有人红着眼,把算盘打到身边人身上。
夜里,二楼客房传来撕心裂肺惨叫。赵峰缩在沈砚谢羽房间门口,脸色惨白:“沈哥,是白天那两个结伴的!张青……张青为了保分,趁李默睡着,用刀把他脸划烂了!他说只要李默分比他低,他就不会是垫底的!”
话音刚落,系统提示接连响起:
【玩家李默颜值评分45分,低于安全线,触发清洁机制,已淘汰。】
【玩家张青恶意损毁他人容貌,违反规则,扣30分,当前42分,低于安全线,触发清洁机制,已淘汰。】
短短几分钟,两条人命没了。赵峰浑身发抖,后背全是冷汗——他刚才也动过念头想找东西往脸上涂,幸好没敢动。
人性的丑陋,在生死考验前,被这套评分规则催发到极致。
只有沈砚和谢羽,像两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慢悠悠探索庄园每个角落。他们走过的走廊,所有镜子都被沈砚砸得粉碎,红绳甩出去的脆响,成了这座炼狱庄园里最让人心安的声音。
他们走进莉诺尔的房间。
和客厅奢华到冰冷的风格不同,莉诺尔房间里,是极致华美与极致溃烂的对撞。
鎏金梳妆台嵌着整面墙的镜子,早已被砸得稀碎,碎玻璃里卡着一个嵌红宝石的黄金粉扑——柔软绒面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脓血,是她当年用来遮盖痘痕的东西。母亲逼她用最昂贵粉扑、最顶级珍珠膏,遮住脸上溃烂的伤口,可越遮越烂,每一次拍打都像把烧红烙铁按在伤口上,她却连痛都不能喊,只能笑着说“谢谢母亲”。
梳妆台上,摔裂的白瓷珍珠膏瓶滚在一边,膏体混着草药糊和脓血,凝固成丑陋硬块;旁边散落着撕得粉碎的骑士勋章草图,还有折得歪歪扭扭的纸鹤,银粉画的少年侧脸被血字晕开,纸鹤边角沾着她挤痘时留下的血渍,和日记本最后一页的血字,是同一种颜色。
靠窗位置摆着画架,用全欧洲最顶级颜料,画上是庄园外月桂树,树下站着两个小小人影,只是颜料被划得乱七八糟,画布上全是干涸泪痕,像她流了一整个春天的眼泪。
谢羽蹲下,从抽屉夹缝捡起一本没被撕毁的日记本。
莉诺尔的日记。
字迹从娟秀工整到潦草扭曲,一笔一划,全是一个少女从云端跌落地狱的绝望与不甘。
「三月十二日,晴。父亲夸我马术学得好,说我是家族骄傲。邻域安德莉亚少年给我递了一枝玫瑰,他眼睛是银色,像湖里月光。我折了纸鹤,用银粉画他侧脸,想下次见面送给他。」
「四月三日,晨妆。右颊长了一颗小小红痘,侍女说用珍珠膏敷几天就好,没关系的。」
「四月二十五日。母亲给我送来进口黄金粉扑,说用它拍珍珠膏,能把痘全遮住。可痘破了,血和膏体混在一起,她看见就扇我一巴掌,说我脏,说我连装完美都装不好。」
「四月二十日。痘越来越多了。母亲不让我去参加下午茶会,说我丢了家族的脸。安德莉亚的马车,再也没停在庄园门口。我折的纸鹤,再也送不出去了。」
「五月十七日。他们都说我丑。说我是血脉污点。父亲不让我去参加勋典,连祭祀先祖,都把我锁在房间。可我做错了什么?我为什么要长痘痘?」
「六月一日,雨夜。他们把我锁进柴房。婆子把我推进水坑,没人救我。我杀了她。他们说我疯了。是啊,我疯了。」
「镜子里的人好丑。可我不想死。我要烧了这里。烧了所有镜子,烧了所有规矩,烧了这个吃人的庄园。」
「如果有下辈子,我不想做什么贵族小姐了。我只想做普通人,长痘痘也没关系,不完美也没关系,有人能告诉我,我没有错。」
日记最后一页,是几个歪歪扭扭血字,像用尽全身力气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