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推开的瞬间,整个院子的空气都凝固了。
粗哑的脚步声踩在泥泞的青石板上,裹着桃林的甜腥气,一步一顿,像踩在所有人绷到极致的神经上。那个被系统称作“唯一钥匙、唯一火种”的渔人,终于站在了门口。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背着破鱼篓,脸上挂着乡野村夫的憨厚,可那双眼睛扫过众人时,却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院子里的考生瞬间屏住呼吸,攥武器的手骨节泛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唯有墙角的两个人,与这片窒息感格格不入。
沈砚刚把混乱中碰掉的鸡蛋黄捡起来,正用指尖蹭掉上面沾的泥,还不忘用肩膀轻轻撞了撞身边的谢羽,用气声笑得贱兮兮的:“谢老板,刚才那句‘都拆了’帅得我腿软……”
谢羽没理他,目光落在渔人身上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他毫无征兆地举起相机,对准门口,按下了快门。
闪光灯亮起的刹那,院子里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渔人的左眼眶,是空的。
黑洞洞的眼窝陷在皮肉里,没有眼球,没有血丝,只有一片死寂的黑。而他半敞的麻衣下,胸口的位置有一片天生的白毛,赫然是一个清晰的、冰冷的绞刑架图案。
独眼。白毛绞刑架。
这两个元素像两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谢羽的脑海里。爱伦·坡《黑猫》里,那只被男主挖掉眼睛、吊死在树上的黑猫普路托,此刻完完整整地“长”在了这个渔人身上。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带着恶意的笑,适时炸响:
【检测到关键NPC渔人已就位,主线任务分支已开启。】
【二选一:A. 招待渔人,使其永远留在桃花源,+50分;B. 杀死渔人,销毁火种,+30分。】
【任务时限:天亮之前。未完成者,判定B级,宣告死亡。】
规则落地的瞬间,人群像被撕开的伤口,瞬间分裂,谩骂与嘶吼炸开,有人红着眼举刀逼向渔人,有人死死拦着争执不休,唯有考生们的余光,全被墙角那两道不动的身影攥着,满是惊惧与茫然。
只有谢羽,站在原地,看着相机显示屏,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屏幕里,根本没有什么渔人。
只有一只巨大的、纯黑的独眼猫,正蹲在院门口,琥珀色的右眼冷冷地盯着镜头。而它那只空洞的左眼里,映着的不是桃林,不是院子,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全是他。
是七岁的他,被锁在漆黑的铁皮柜子里,嘴被封着,发出呜呜的呜咽;是十二岁的他,在启明学校的禁闭室里,墙上全是指甲抠出的血痕;是刚才,他靠在沈砚肩膀上闭眼休息,嘴角偷偷勾起来的样子。
从他记事起,就一直有眼睛,在看着他。
不是沈砚。
是那些高高在上、自诩掌控一切的监考官。
谢羽的血液瞬间凉透了。他一直以为,监考官盯着的是战力爆表、敢拆系统的沈砚。
他错了。
从始至终,他们监视的、算计的、想要拿捏的,从来都是他谢羽。
“谢羽?”
沈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他从未有过的紧绷。他顺着谢羽的目光看向屏幕,周身的戾气瞬间翻涌,像一头被触了逆鳞的凶兽,周遭的考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连争执都停了。
他抬手,一把将谢羽按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所有可能的视线。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细微的颤抖——那不是害怕,是极致的愤怒与恶心,是被人扒开伤口围观十几年的蚀骨寒意。
“我知道。”沈砚贴着他的耳廓,声音沉狠,“从第一个副本,他们就一直在看你。”
谢羽猛地抬头。
那双总是对他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猩红的疯意,却偏偏衬得眼底的心疼格外清晰。
“我没告诉你,是怕你恶心。”沈砚的指尖蹭过他的脸颊,温柔得不像话,话却淬着毒,“但我没想到,他们敢这么蹬鼻子上脸。”
门口的“渔人”——那只黑猫,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猫叫。
叫声尖锐,像指甲刮过玻璃,刺得人耳膜生疼。院子里疯狂的考生惨叫着捂头倒地,黑猫一步步慢条斯理地走来,空洞的左眼里,监控画面还在疯狂增殖,映着谢羽从小到大的所有狼狈。
它嘴里发出的,是苍老村长、系统、无数监考官声音的叠加,黏腻又阴冷,像毒蛇缠上谢羽的脚踝:
“谢羽,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从你出生起,你就是我们选中的容器。你的痛苦,你的绝望,都是最好的养料。”
“沈砚?不过是我们给你准备的、最后的刺激品。等你彻底疯了,他就是第一个被你亲手推进地狱的人。”
“你看,你和《黑猫》里杀妻的男主,有什么区别?你只会给身边人带来厄运。”
那些话,精准地刺穿了他藏在最深处的恐惧。
系统太懂他了。
懂他所有的不堪,所有一碰就碎的柔软。
谢羽脸色惨白,指尖攥得发青,指节泛白。就在这时,沈砚突然笑了。
他笑得懒洋洋的,眼底却涌动着毁天灭地的疯意。他往前半步,将谢羽完完全全护在身后,指尖红绳绷直如刀,周身的戾气逼得周围的考生又退了几步,连呼吸都放轻。
“放你妈的屁。”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砸在油锅里,压过了一切嘈杂。
“我们家谢羽,轮得到你们这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评头论足?”他歪了歪头,笑得一脸无辜,手里的红绳却猛然甩出,狠狠缠上旁边的院墙,“喜欢看?喜欢扒着墙缝看别人的烂事?”
“行啊。”
“我让你们看个够。”
“轰隆——!!!”
红绳猛地拽紧,带着千钧之力,村长家那面厚厚的砖墙,被他生生拽塌!
烟尘弥漫,遮天蔽日,露出了墙里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那根本不是实心砖墙。
中空的墙体内,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砌着无数具白骨。每一具白骨的胸口都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死在副本里的考生,是几百年来所有误入桃花源的无辜者,白骨相叠,森然可怖。
而在墙的最中央,摆着一个小小的铁皮柜子。
柜子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身磨得发亮,显然被人反复触碰过。透过柜门的缝隙,能看到里面放着一只小小的黑猫骸骨,脖子上套着一圈细细的麻绳,勒痕深陷,是吊死的模样。
谢羽的瞳孔骤缩,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半步,指尖抬起,轻轻碰了碰那把生锈的铁锁,指腹因用力而泛白,喉间发紧,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认得那个柜子。是他小时候被父母锁了无数次的铁皮柜,冰冷的铁皮,是他童年最深的黑暗。
他也认得那只猫。是他七岁那年,偷偷养在柜子里的小黑猫,是他冰冷童年里唯一的温暖,后来被父母发现,当着他的面吊死在桃树上,尸体被随手扔进了河里。
原来它一直在这里。
原来系统把他所有的痛苦、执念、不堪,都一股脑砌进了这面墙里。像《黑猫》里的那个男主,把妻子的尸体砌进墙中,以为能掩盖所有的罪恶,却不知,所有的黑暗,终究会有暴露的一天。
可他们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