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那股粘稠的恶意,“在井底。一个玉镯,摔成了两半。”
阿菊的脚步,骤然停在了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砚,像在辨别他话里的真假,猩红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希冀,有警惕,有偏执,还有藏不住的恐惧。
“井底……井底……”她反复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一点点涣散,“对……井底……是了……是我放进去的……我怕他找到……我怕他生气……我就藏起来了……”
她的逻辑混乱不堪,前言不搭后语,像在说给沈砚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
“可是……”她忽然又抬起头,眼神重新聚焦,带着孩童般纯粹的困惑与委屈,“可是我现在找不到了……井被封住了……我拿不出来了……客人,你帮我拿出来好不好?”
她朝着沈砚伸出手。那只手沾满了泥污和干涸的血迹,指尖被碎瓷划得全是伤口,还在微微颤抖,语气里带着近乎卑微的哀求。
“你帮我拿出来……那是先生给我的……是我最宝贝的东西……我不能没有它……没有它,先生就不会回来了……”
沈砚看着她伸出的手,又抬眼看向她身后那口被挪开一道缝隙的枯井。
井口幽深,里面是满满一井底的碎瓷,还有那个躺在碎瓷最中央的、断裂的玉镯。
一个荒谬却无比清晰的念头,骤然划过沈砚的脑海。
系统这道题,从一开始,就给所有人指错了方向。
它问“阿菊的先生究竟是怎么‘走’的”,可眼前这个女人所有的执念、恐惧、疯狂,从来都不系于那个“走了的先生”,而系于那个刻着她名字、被她亲手藏进井底的玉镯。
“先生”从来都不是破局的关键。
关键是,这个玉镯到底是谁送的?它为什么会碎?阿菊口中那个会生气、会怪她、会让她怕到发抖的“他”,到底是谁?
“好。”
沈砚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阿菊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一种混杂着希冀与偏执的光,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我可以帮你拿。”沈砚继续说,声音平稳无波,“但在我帮你把镯子拿出来之前,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阿菊脸上的希冀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警惕:“……什么问题?”
沈砚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能穿透所有虚妄、直抵真相的力量:
“那个玉镯……”
“到底是谁,送给你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阿菊脸上所有的表情——哀求、委屈、疯狂、空洞——全部消失了。
她像一尊瞬间被风化的石像,僵硬地站在原地,只有嘴唇,在极其轻微地颤抖。
四周墙壁上那些“人眼”黑斑,骤然停止了转动。
青石板缝里渗出的暗红液体,瞬间停住了流淌。
连风,都在这一刻彻底凝滞。
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死寂。
然后,阿菊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嗬嗬”的、像漏气风箱般的声响。
她看着沈砚,眼神却穿透了他,望向了某个遥远的、被她尘封在时光里的恐怖过去。
她的嘴唇嚅动着,几个破碎的音节,艰难地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是……是……”
就在这时——
“沈砚!小心后面!!!”
谢羽急促的警告,通过魂核感应,猛然在他脑海里炸响!
几乎是同一时刻,沈砚身后,那口幽深的枯井里,传来了“哗啦”一声清晰至极的瓷器碰撞声!
不是一片两片。
是成千上万片碎瓷,同时震动、摩擦、碰撞发出的巨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堆碎瓷片的最深处,苏醒过来。
阿菊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看着那口井,像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喉咙里的“嗬嗬”声变成了短促的、濒死般的抽气。
“他……他醒了……”
她猛地抱住头,蹲了下去,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用近乎呜咽的、绝望的声音,反复念叨着,像在念一句避祸的咒语:
“他醒了……他知道我弄丢了镯子……他要生气了……他要打我了……”
“不是我……不是我打碎的……不是我……”
“别打我……求求你……别打我……”
而沈砚,缓缓转过身。
面向那口枯井。
井口那道被他挪开的缝隙里,不再是反射着天光的冰冷碎瓷。
一只青白色的、属于孩童的、沾满了泥土与瓷屑的小手,正从那堆碎瓷片的最深处,慢慢地、一点一点地……
伸了出来。
指尖,正对着井口的方向。
也正对着,沈砚的脸。
【答题倒计时:二十五分十七秒。】
【检测到关键线索‘井中异动’已触发。】
【隐藏提示:玉镯的赠予者,是解开‘先生’之谜的关键。】
【请所有玩家,抓紧时间。】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而这一次,那机械的语调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易察觉的……
兴奋。
(第4章·井底镯·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