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翻译新人

星辰传媒在CBD写字楼的第十四层。

沈屿站在大楼底下仰头看了一眼——玻璃幕墙反射着七月的太阳，晃得他眯了下眼。

他今天穿了许唐寄回来的白衬衫。上周许唐在群里@他："实习第一天穿好点，别穿你那件洗了八百遍的T恤丢507的脸。"然后一个快递就到了。衬衫、西裤、一双黑色休闲皮鞋，吊牌都没剪。

沈屿穿了衬衫，没穿西裤——又不是面试。下面还是牛仔裤加板鞋。

但光这件衬衫就够了。白衬衫穿在大部分人身上是正经，穿在沈屿身上像杂志内页。前台小姐姐刷完访客卡多看了两眼，然后低头拿手机。

沈屿没注意。他在看楼层指示牌。

十四层，翻译事业部。

---

翻译组在走廊最里面。推开玻璃门，一排工位，七八个人盯屏幕。空调开得很足，跟外面三十七度的帝都完全是两个世界。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从最里面站起来。

"沈屿？"

"对。"

"林远洲，项目经理，暑假跟我。"

林远洲说话干净利落，不寒暄不废话。带他转了一圈——厕所左手边、茶水间右手边、打印机别乱碰那是财务部的、饮水机旁边贴着"最后一个换桶"但从来没人换过。

"你工位在这儿。"

靠窗。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眼镜，发际线退了半个额头，正对着屏幕校对。

"孙伟，资深翻译，组里干得最久的。有不懂的问他。"

孙伟从屏幕后面抬了下眼，看了看沈屿，点了下头，又低下去了。不热情也不冷漠——"见过太多实习生来了又走了"的淡然。

沈屿不在乎。

"林哥，今天有活吗？"

林远洲看了他一眼。大部分实习生第一天都在问wifi密码和食堂在哪。

"有。"他递过来一个文件夹，"陆氏科技那边有份技术报告要翻，英译中。原件在共享盘，不急，下午下班前初稿给我就行。"

沈屿翻了一下。基因工程方向，十二页，专业术语密度不低——自然孕育基因图谱、表观遗传标记、育生舱代际迭代数据。

"好。"

坐下，开电脑，登共享盘。

---

孙伟发现不对劲是在上午十点半。

他起身接水时习惯性扫了一眼新人的屏幕——不是偷看，是干了十几年翻译的本能。新人稿子他得过一遍的，早看晚看都是看。

然后他站住了。

沈屿已经翻完了七页。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扫到的那几行——

原文："Epigenetic markers associated with natural gestation exhibit significantly higher methylation variability compared to artificially reproduced cohorts."

沈屿的翻译："与自然孕育相关的表观遗传标记在甲基化变异度上显著高于人工繁殖群体。"

孙伟眉毛动了一下。

不是翻得对——华清外院的底子不至于翻不出来。是翻得**好**。"able significantly higher"大部分人会翻成"明显更高"，没毛病，但读着像机翻。"显著高于"才是技术文本的调子。"artificially reproduced cohorts"翻成"人工繁殖群体"而不是"人工繁殖的队列"——这个选词要么查了很久，要么本身就有生物文献的阅读量。

看这小孩打字的速度，不像是查了很久的。

孙伟端着杯子回座位，没说话。

又过了半小时，沈屿的光标已经到第十页。孙伟没忍住：

"你之前翻过生物方向的？"

沈屿头也没抬："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育生舱代际迭代'的标准译法？"

沈屿停了一下："……原文上下文推的？'generational iteration'在这个语境里接的是育生舱数据对比，所以应该是代际迭代——一代跟一代之间的技术差异。"

语气很随意，像在解释一加一等于二。

"你大一？"

"嗯。"

孙伟不说话了。转过头继续校对自己的稿子，但打字的手停了一会儿才动起来。

中午去茶水间，他跟来加水的林远洲说了一句。

"那个新来的小孩，不像实习生。"

"怎么说？"

"翻译精准度可以直接上稿。一上午翻了十页，我扫了几段，基本不用改。"

林远洲的勺子停了一下。"大一的？"

"大一的。"

"……行，我下午看看。"

---

下午两点，沈屿把初稿发到了共享盘。

十二页，全部完成。

林远洲打开时做好了大改的准备——实习生嘛，六七十分就不错了。他从第一页开始看。

第一页没改。第二页没改。第三页他在一个地方停了——沈屿把"synergistic ecosystem"翻成了"协同共生生态"而不是教科书上的"协同生态系统"。他琢磨了几秒，觉得"共生"在这个语境下确实比"系统"更精准——技术报告讲的就是自然人基因和人工基因之间的共生关系，不是工程系统。

他把这个改动留下了。

看到第八页的时候他已经不怎么犹豫了。整篇稿子术语统一、语序自然、没有一句机翻味。几个他原本标出来准备手动修正的专业词——沈屿的翻法比他预想的更好。

看完最后一页，林远洲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

然后他起身走到沈屿工位旁边。

"稿子我看了。"

沈屿正从茶水间晃回来，手里端着杯冰水——公司的冰水他已经续了三杯，帝都七月不喝冰水是不可能的。

"有什么要改的吗？"

"两个地方。"林远洲说，"第五页第三段'phenotypic divergence'你翻成了'表型分化'，在遗传学语境里用'表型差异'更规范。第九页那个'longitudinal cohort study'的'纵向'建议加上'长期'做定语，读者不全是专业的。"

沈屿点头："好，我改。"

"其他的没问题。"

沈屿等了一下，发现他没有后话了。

"……就这两个？"

"就这两个。"林远洲看着他，"你确定你大一？"

"……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