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山上
四月初的时候,学校志愿者中心在食堂门口摆了个摊。
摊位上拉了一条横幅——
**"帝都大学第十二届春季短期支教计划·报名进行中"**
横幅底下用小字写着:清明假期前后一周,秦岭山区小学,教学+生活体验,学分+志愿时长+社会实践三合一。
沈屿路过的时候看都没看——他对任何带"体验"两个字的活动天然过敏。上次学校搞的"城市生存体验",让一帮大学生身上只带五十块钱在帝都生活一天,他光是听许唐的描述就觉得膝盖疼。
"报了。"
沈屿扭头。
许唐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张报名表,表上的名字写的是——
**沈屿。**
"你帮我报的?"
"对啊。"许唐理直气壮,"你整天窝宿舍不健康,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山上空气好。"
"你怎么不去?"
"我怕蚊子。"
沈屿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一米八三,怕蚊子。"
"蚊子不看身高的。"许唐非常认真地说,"而且山上的蚊子比城里的大。我在纪录片里看过。"
"你……"沈屿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伸手去抢报名表,"给我,我撕了。"
"交了。"
"什么?"
"我刚才路过的时候顺手交了。"许唐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都盖章了。"
沈屿愣住了。
许唐冲他眨了眨眼,然后——跑了。
"许唐你给我站住!!!"
许唐的声音从食堂拐角飘过来:"当作锻炼嘛!去了你会感谢我的!"
"我谢你八辈祖宗——"
---
事实证明,报都报了,还真撤不回来。
辅导员说报名表一旦盖章提交就算确认了,退出要写申请还要院长签字。沈屿算了算写申请的时间成本——还不如直接去。
他打开小本子,翻到记录排息期的那页——
四月上旬。上一次排息期是三月中旬,周期大概二十八天左右。
算了算。
支教那一周……不在排息期范围内。
松了口气。
但他还是把药带上了。三天的量,密封好塞在行李箱最底下。以防万一——他这个身体已经给过他太多"惊喜"了,他不敢赌。
分组名单出来的那天,沈屿在宿舍群里看到了截图——
**第三组:沈屿、季凌、方子骞、林一鸣、周策。**
"卧槽你和季凌一组!"许唐发了一串表情包。
沈屿回了个句号。
"怎么了?不开心?"
"有什么好开心的,又不是抽奖中了一百万。"
"你这个人真的……季凌诶!全校最帅那个季凌诶!"
沈屿打字:"第一,全校最帅的是我。第二,我跟他很熟了,没什么稀奇的。第三,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追星的语气说另一个男人。"
许唐回了一个大哭的表情:"我错了。全校最帅是你。"
"这还差不多。"
宋辞在群里冒了个泡:"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在群里发疯。"
肖俊成:"支持。"
赵远山:"支持+1。"
钱小海发了一张自己画的小画——画的是沈屿和许唐两个人吵架的简笔画,底下写着"507日常"。
沈屿把那张画保存了。
没告诉任何人。
---
出发那天是周五。
学校安排了一辆大巴,早上七点从北门出发。沈屿六点半被闹钟吵醒的时候,整个人是拒绝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早起过了。
许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蹲在他床边往他书包里塞东西。
"你干嘛?"沈屿声音沙哑。
"给你带了点吃的。山上伙食肯定不好。"
沈屿坐起来,拉开书包看了一眼——
虾条,四包。巧克力,两板。牛肉干,一大袋。奶糖,一罐。还有一包——
"暖宝宝?"沈屿拿出来看了看,"四月了你给我带暖宝宝?"
"山上冷!"许唐一脸"你不懂"的表情,"秦岭海拔高,晚上温度低。你又怕冷。"
沈屿想怼他两句——但看着书包里塞得满满当当的零食和暖宝宝,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他把书包拉上,"谢了。"
"不用谢,回来请我吃饭就行。"
"你上次说让我请客,这次又说让我请客,我暑假挣的工资是不是全要花在你身上?"
"那是你的荣幸。"
沈屿拎着书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许唐站在窗户边冲他挥手,嘴里喊着"注意安全!别被蚊子咬!记得涂防晒!"
像送孩子上幼儿园的家长。
沈屿没忍住笑了一下。
然后关上门走了。
---
大巴上,沈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方子骞坐在他旁边,上车就开始吃早餐——两个肉包一杯豆浆,吃得喷香。
"你能不能别在我旁边吃这么香?"沈屿靠着车窗闭着眼,"我没吃早饭。"
"那你怎么不吃?"
"六点半起的床,你觉得我有时间吃?"
"给你。"方子骞掰了半个肉包递过来。
沈屿睁开一只眼看了看——犹豫了一秒,接了。
"你咬过的吧。"
"没咬,我还没来得及——"
沈屿已经一口塞嘴里了。
"……你真的不讲究。"方子骞目瞪口呆。
"饿的时候没有讲究这两个字。"沈屿含混不清地说。
车缓缓开出了校门。四月的帝都还有点冷,车窗外的街道在晨光里灰蒙蒙的。
季凌坐在大巴的最后一排——沈屿上车的时候看到了他,点了个头。季凌也点了个头。
就这样。
不需要多余的招呼。
---
到秦岭脚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大巴只能开到镇上,剩下半小时的山路要靠一辆破面包车接驳。面包车在土路上颠得沈屿灵魂出窍——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换了个位置。
"我要吐了。"他捂着嘴说。
"忍着。"季凌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习惯了。"
沈屿扭头看他——季凌靠在座位上,神色如常,甚至还在看手机。虽然信号已经只剩一格了。
"你以前来过山里?"
"小时候在乡下住过几年。"季凌说完就不说了。
沈屿本来想追问——但他认识季凌这么久了,知道这个人不想说的事情追问也没用。于是他闭上嘴,继续忍受面包车的颠簸。
到了。
青山小学——一个非常朴实的名字,配一个非常朴实的校门。两扇铁门锈迹斑斑,门头上的字掉了一个,变成了"青山小 "。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马,黑瘦精干,笑起来满脸褶子。他站在门口等他们,身后跟着一群——
小萝卜头。
十几个,高矮不一,最大的看着有十一二岁,最小的大概六七岁。全都睁着大眼睛看着他们,表情从好奇到警惕到兴奋,五花八门。
"来了来了!"马校长搓着手迎上来,"大学生们辛苦了——路不好走吧?"
方子骞第一个下车,腿一软差点跪了:"马校长,你们这个路……能不能申请修一下……"
"申请了十年了。"马校长笑呵呵的,"快进来快进来。"
沈屿下车的时候,有一瞬间——
所有小萝卜头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最前面那个最小的男孩——圆脸,头发乱乱的,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校服——张着嘴,非常大声地说了一句:
"好漂亮的哥哥!"
全场安静。
沈屿:"……"
方子骞憋笑憋得脸通红。
季凌别过脸去了——但肩膀在抖。
沈屿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和那个小男孩平视:"谢谢。你也很帅。"
小男孩瞪大了眼睛,然后——
"真的吗?!"
"真的。"
小男孩笑了。缺了两颗门牙的笑容。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了沈屿的手指——紧紧的,像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沈屿低头看着那只小手。
很小。指甲缝里有灰。手心粗糙得不像一个六七岁孩子应该有的手感。
但是暖的。
"哥哥你叫什么?"小男孩仰着头问。
"沈屿。"
"沈——哥哥!"
"嗯。"
"我叫豆豆!"
"豆豆。"沈屿重复了一遍,"行。我记住了。"
豆豆笑得更开了。
他牵着沈屿的手往校门里走,脚步又快又急——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沈屿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方子骞和季凌都还站在车旁边,一个在搬行李一个在和马校长说话。
他转过头,低头看着豆豆。
"你走慢一点。我行李还没拿。"
"我帮你拿!"
"你拿不动。"
"我力气很大的!"
沈屿看了看他那跟自己大腿差不多粗的小胳膊——忍了。
"……行。你帮我拿水壶。"
他把挂在书包侧面的水壶解下来递给豆豆——豆豆双手接过去,抱在怀里,一脸郑重。
像抱着什么圣物一样。
沈屿心里有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他没表现出来。
---
青山小学一共十七个学生——最多的时候有三十几个,这几年陆陆续续有家庭搬去了镇上,剩下的都是走不了的。
"走不了"三个字,马校长说得很轻,但沈屿听懂了。
走不了就是没钱走。
支教团队五个人,分工很简单——沈屿教英语,季凌教体育,方子骞管后勤和生活保障,林一鸣教数学,周策教语文。
晚上住学校的旧教室——课桌推到墙边,地上铺被子,五个人挤一间。
方子骞看着地铺的时候脸色非常精彩。
"这……就这?"
"你还想住总统套房?"沈屿已经开始铺被子了。
"我没说总统套房。我就想要个床。"
"床在你心里。"沈屿拍了拍地面,"躺下来,闭上眼,想象自己在五星级酒店。"
"你这个人真的……"方子骞痛苦地坐下来,"我的腰。我还年轻,我的腰不能废。"
季凌什么都没说,已经把被子铺好了——动作利索得像做过很多次。
沈屿注意到了。
他真的在乡下住过。
---
第一节英语课。
沈屿站在讲台上,底下十七双眼睛盯着他看——表情各异,有好奇的,有紧张的,有完全听不懂在走神的。
黑板上写着:**My name is Shen Yu.**
沈屿本来准备了教案——课本第一单元,字母表和简单问候语。但他站在讲台上看了两分钟那些眼睛之后,把教案合上了。
"你们喜欢唱歌吗?"他问。
底下安静了一秒。
然后豆豆第一个举手:"喜欢!"
"好。那今天不上课。唱歌。"
林一鸣从隔壁教室探头进来:"沈屿你干嘛?你不是教英语吗?"
"我在教。用歌教。"
"……行吧。"
沈屿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You Are My Sunshine**
然后他开始唱。
他没有刻意用播音腔。就是很自然地、用他本来的声音——带一点懒洋洋的尾音,干净,温暖。
*"You are my sunshine, my only sunshine..."*
教室安静了。
十七个小萝卜头全部抬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You make me happy when skies are gray..."*
沈屿唱完一遍,指了指黑板上的歌词:"来,跟我念。You——"
"You——"十七个奶声奶气的声音。
"Are——"
"Are——"
"My——"
"My——"
"Sunshine——"
"Sunshine——"
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教了三遍之后,沈屿说:"好,现在连起来唱。预备——起。"
十七个小萝卜头张嘴——
七零八落的、节奏全是错的、有些字还咬不清楚的——
但他们在唱。
声音从破旧的教室窗户飘出去,飘到院子里。
季凌正扛着一袋篮球从器材室出来——他停下来了。
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
能听到沈屿的声音在里面领唱——耐心地、一遍一遍地——"sunshine的sh,舌头卷起来——对,就是这样——"
季凌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继续走了。
---
支教的日子比沈屿想象的要好。
不是舒服。是好。
怎么说呢——
这地方没有网。好吧,有,但信号约等于无。手机从满格变成一格用了大概半小时,从一格变成无服务只用了五分钟。
没有外卖——最近的外卖平台配送范围离这儿直线距离四十公里。
没有热水——有,但要自己烧。柴火灶,劈柴。方子骞第一次劈柴差点把自己脚剁了。
但是——
早上有鸟叫。
不是帝都那种阳台上叽叽喳喳的麻雀,是整片山林的鸟叫——像一个交响乐团在调音,乱但好听。
晚上有星星。
不是帝都那种扒拉半天才能看到一颗的星星,是满天的、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把一把碎钻撒在黑绒布上的星星。
沈屿第一天晚上看到那片星空的时候,愣了很久。
他在原来的世界也没见过。
他从小在城市长大——城市的夜空永远是灰蒙蒙的,街灯把星星全淹没了。他以为星星就是课本上说的那种"一颗两颗三颗"。
不是。
是几千颗。
几万颗。
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在头顶上。
"你在发什么呆?"方子骞端着碗走过来——晚饭是土豆炖粉条,食堂阿姨做的,滋味一般但分量感人。
"看星星。"
"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你没有审美。"
"……我有审美。只是星星不在我的审美范围内。食物在。"方子骞低头扒饭,"你快吃,一会儿凉了。"
沈屿端起碗——土豆炖粉条。
吃了一口。
还行。
至少是热的。
---
豆豆是真的粘他。
上课的时候坐第一排最靠近讲台的位置——那个位置原来是另一个男孩的,被豆豆用了两颗水果糖"买"过来了。
下课了拉着他的手不放——沈屿去食堂,他跟着。沈屿去操场,他跟着。沈屿去上厕所,他——
"你不能跟到这里。"沈屿在厕所门口制止了他。
"为什么?"
"因为这是私人空间。"
"什么是私人空间?"
"就是——你不需要知道。在这里等我。"
"好。"豆豆乖乖地站在厕所门口——等沈屿出来的时候他还站在原地,一步都没动。
沈屿看着他——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站得笔直像在站军姿的小小一只——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走吧。"他伸出手。
豆豆立刻抓住了他的手指——紧紧的。
"哥哥的手好暖。"豆豆说。
沈屿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了。室友们说过。方子骞说过。连季凌有一次传球的时候碰到他的手,都随口说了句"你手真热"。
但从一个六岁小孩嘴里听到这句话——
感觉完全不同。
"因为你哥我阳气足。"沈屿面不改色地胡扯。
"什么是阳气?"
"就是……一种让人暖和的东西。别问了,问就是你年纪太小听不懂。"
"我不小了!我六岁半了!"
"六岁半。真了不起。"沈屿非常敷衍地竖了个大拇指。
豆豆被敷衍了也不生气——笑嘻嘻地拽着他的手往教室跑。
他不知道的是——
他确实暖。
不是因为阳气——而是因为他是自然人。
自然人的体温比普通人高0.3到0.5度。在排息期的时候会更高,但平时也比别人暖一点。
对成年人来说,这个温差几乎感觉不到。
但小孩子不一样。
这个世界的小孩——百分之九十七是人造胚胎培育的。从培养皿里来,在恒温箱里长到足月,然后被分配给申请了养育资格的家庭。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问题。
科技已经把人造生育做到了近乎完美。
但"近乎"两个字——差的那一点点,是温度。
人造胚胎出生的孩子不缺任何营养,不缺健康,不缺智力——但他们中的很多人,从出生起就没有感受过"另一个人身体里传过来的温暖"。
恒温箱是37度。
但那不是人的37度。
豆豆不懂这些。他只知道——这个好看的哥哥的手牵着,特别暖和。比暖气片暖和。比被窝暖和。比他记忆里任何东西都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