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予。沈予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完全展开,和第一天晚上那个蜷缩在墙角的人判若两人。
“沈予,”他叫他,声音很低,“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沈予没说话。
“因为你对谁都好。不管那个人值不值得。你光着脚跑回来,浑身湿透了,膝盖在流血,你在笑。你说‘没事,淋不坏’。你对一个陌生人都是这样,更何况那些无辜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沈予。
“我拿你没办法。”他说,“你赢了。”
沈予愣住了。“什么?”
“我答应你。不动沈家。”
沈予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可是沈伯远——”
“沈伯远那边,我来处理。”裴宴说,“你不需要离开我。”
沈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裴宴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那说好了。不走。”
“不走。”
裴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之前那种苦涩的笑,是一种很放松的、眼睛弯起来的笑。
“那走吧。”他站起来,握住沈予的手。
“去哪儿?”
“回家。”
沈予愣了一下。“这儿不是——”
“不是这儿。”裴宴拉着他往门口走,“换个地方。一个别人进不来的地方。”
他拉着沈予走出门,走下楼梯。楼道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两个人一级一级往下走。
到一楼的时候,沈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他看了两秒,转过身,跟着裴宴走出楼道。
巷子里那盏路灯还是忽明忽暗的。裴宴拉着他的手经过的时候,灯闪了一下,没有灭。巷口停着一辆车,黑色的,司机站在车旁,看见他们出来,打开后车门。
裴宴让沈予先坐进去,然后自己坐在他旁边。车门关上了。车开动了。
沈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盏路灯越来越远,巷子越来越远,那栋五层的自建房越来越远。他看了很久,直到那些东西都消失在夜色里。
“裴宴。”他叫他。
“嗯。”
“我们去哪儿?”
裴宴握着他的手。“去我家。”
车开了很久。沈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窗外是很不一样的地方——宽阔的马路,整齐的绿化树,远处是江,灯光倒映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
“到了。”裴宴说。
车门开了。沈予下了车,站在一栋高楼前面。大楼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灯光,门口有喷泉,有穿着制服的门徒。他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
裴宴走到他旁边,握住他的手。“走吧。”
沈予跟着他走进大楼,进了电梯。电梯很快,数字一层一层地跳。到了顶层,电梯门开了。裴宴推开一扇门,走进去。
沈予站在门口,没有动。
里面很大。客厅连着餐厅,一整面墙都是玻璃窗,窗外是江,是城市,是万家灯火。
沙发是浅灰色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木地板上,亮亮的。和城中村的出租屋完全不一样。
“进来。”裴宴说。
沈予走进去,站在落地窗前。江对面是写字楼,灯光密密麻麻的,像是另一个世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T恤,旧运动鞋,鞋尖蹭了泥。和这间屋子格格不入。
“这是你家?”他问。
裴宴站在他旁边。“现在是我们的。”
沈予转过头看他。裴宴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眼底的青黑还在。
“你带我回你家。”沈予说。
“嗯。”
“不回出租屋了?”
裴宴想了想。“不回了。那里太小。”
沈予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你嫌弃了?”
“没有。”裴宴说,“但你在那里出了事。我不想再回去了。”
沈予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裴宴记得。第一次在警局,第二次在沈伯远的院子里。都是从那间出租屋被带走的。
“那不是出租屋的问题。”沈予说。
“我知道。”裴宴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但我想换一个地方。一个别人进不来的地方。”
沈予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裴宴伸手,帮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好。动作很轻,很慢。
“饿不饿?”他问。
沈予想了想。“饿。”
“我给你煮面。”
裴宴转身走进厨房。沈予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厨房很大,和出租屋的阳台不一样。但裴宴站在那里煮面的样子,和以前一样。
脊背挺得很直,动作不紧不慢。他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青菜。洗菜的时候水龙头开得很小,怕水声太大。
沈予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看什么?”裴宴头也不回地问。
“看你。”
裴宴的手顿了一下。“有什么好看的?”
沈予想了想。“好看。”
裴宴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学我。”
沈予笑了。“跟你学的。”
裴宴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继续煮面。但沈予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面煮好了。两碗,和以前一样。裴宴端到桌上,沈予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很大的餐桌。
和折叠桌不一样。但裴宴的脚伸过来,搁在他脚踝上。和以前一样。
沈予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裴宴。裴宴低头吃面,表情很平静。
“你脚。”沈予说。
“嗯。”裴宴应了一声,但没挪开。
沈予没再说什么。他低头吃面。面很好吃,和以前一样。
吃完面,裴宴洗碗。沈予站在旁边看。厨房很大,洗碗池很亮,和出租屋不一样。
但裴宴洗碗的方式一样——每一个碗都洗得很认真,里里外外,边边角角,然后放回去的时候,按大小排好。
“你不累吗?”沈予问。
“不累。”
“你多久没睡了?”
裴宴想了想。“不记得了。”
沈予看着他。他的动作还是很稳,但沈予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手指在水里泡得太久,指尖发白。
“你去睡觉。”沈予说。
裴宴没有动。“等你先睡。”
“你不睡,我也不睡。”
裴宴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水龙头,擦干手。“那一起睡。”
他拉着沈予走进卧室。卧室很大,床很大,被子是浅灰色的,枕头摆得整整齐齐。沈予站在床边,有点不自在。这张床比他整个人都大。
裴宴躺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沈予躺下去。床垫很软,他陷进去了一点。裴宴从后面抱住他,手臂环在他腰上,脸埋在他后颈里。和出租屋一模一样的姿势。
沈予闭上眼。
“沈予。”裴宴叫他,声音闷闷的。
“嗯。”
“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沈予没说话。他翻了个身,面对着裴宴。黑暗中看不清裴宴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轮廓,和那双在暗处依然很亮的眼睛。
“你答应我。”
“什么?”
“以后不管什么事,都要告诉我。好的坏的,都要告诉我。”
裴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沈予拉进怀里。“好。”
沈予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和以前一样。
窗外是江,是城市,是万家灯火。但沈予什么都看不见。他只感觉到裴宴的呼吸,很轻,很稳。和以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