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决定回去送外卖，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

那天他坐在餐桌旁边喝粥，裴宴坐在对面，脚搁在他脚踝上，和每一天一样。沈予喝了两口，放下碗。

“裴宴。”

“嗯。”

“我想回去送外卖。”

裴宴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沈予。那眼神不是惊讶，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平静。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不想待在家里。”

“你可以做别的。看书，看电视，出去玩。”

沈予摇摇头。“我不喜欢看书，不喜欢看电视，不喜欢出去玩。我喜欢送外卖。”

裴宴放下碗，靠在椅背上。他看着沈予，沉默了几秒。

“你不喜欢待在这里？”他问。

“不是不喜欢。是太闲了。”沈予想了想，找一个合适的说法，“以前在出租屋的时候，我每天送外卖，回来有你。现在每天醒来就是这间屋子，你出门的时候我一个人，你回来的时候你忙你的事。我没事做。”

裴宴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觉得无聊？”

“有一点。”

裴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可以学点东西。你想学什么？我教你。”

沈予摇摇头。“我不想学东西。我想送外卖。”

“为什么？”

“因为我只会这个。”

裴宴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沈予，眼神变了。不是平静的，不是笃定的，是一种沈予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东西。柔软的，甚至有点心疼的。

“你不是只会这个。”裴宴说，“你可以学别的。你想学什么都可以。”

沈予看着他。“我知道。但我现在不想学别的。我想送外卖。”

裴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拿起碗，喝了一口粥。沈予等着。裴宴把碗放下，抬起头。

“你不用工作。”他说，“我可以养你。”

沈予的耳朵红了。“我不想被养着。”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变成那种人。”

“哪种人？”

沈予想了想。“就是……什么都靠别人的人。我从小在沈家长大，他们养我，但那是施舍。每顿饭、每件衣服、每本书，都是他们施舍的。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

裴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沈予。”他叫他，“我不是沈家。我对你不是施舍。”

“我知道。”沈予说，“但我不想被养着。我想工作，想挣钱，想……”

他没有说完。裴宴等着，他没有说下去。

“想什么？”裴宴问。

沈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证明自己有用。”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裴宴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他仰着头看沈予，和以前在出租屋里蹲在他面前一样。

“你不需要证明。”裴宴说，“你在我这里，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是了。”

沈予的鼻子酸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裴宴伸手，握住他的手。“但你如果想送外卖，就去送。”

沈予抬起头。“真的？”

“真的。但你要答应我几件事。”

“什么？”

“第一，每天发消息。到了发，走了发，回来发。”

“好。”

“第二，下雨天不去了。上次你在雨里骑了二十分钟，我担心了一个小时。”

沈予笑了。“好。”

“第三，晚上六点之前回来。我们吃饭。”

“好。”

裴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说好了？”

“说好了。”

沈予站起来，去换衣服。裴宴跟在后面，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沈予从柜子里拿出那件旧T恤，洗得发白的，在出租屋的时候就穿的那件。他刚脱掉睡衣，裴宴的手就从后面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

“你干嘛？”沈予愣了一下。

“帮你穿。”

“我自己会穿。”

“我知道。但我想帮你。”

沈予无语。裴宴的手没有松开，下巴搁在他肩上，看着镜子里两个人。沈予的耳朵红了。

“你松手，我穿衣服。”

“你穿。我不挡你。”

“你抱着我怎么穿？”

“能穿。你先套袖子。”

沈予深吸一口气，拿起T恤，套上袖子。裴宴的手还环在他腰上，他拉不下来衣摆。裴宴伸手，帮他把衣摆拉下来。

“好了。”裴宴说，语气很满意。

沈予转过身，面对着他。裴宴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是不是故意的？”沈予问。

“什么？”

“不让我好好穿衣服。”

裴宴想了想。“是。”

沈予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裴宴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早点回来。”

沈予换好鞋，走到门口。裴宴站在旁边，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沈予亲了一下。又指了指另一边。沈予又亲了一下。裴宴指了指自己的嘴唇。沈予叹了口气，凑过去亲了一下。

“走了。”

“嗯。”

沈予拉开门，走进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见裴宴站在门口，冲他挥了挥手。他笑了一下，电梯门关上了。

下午送外卖的时候，沈予的手机一直在响。不是电话，是消息。裴宴发的。

“到了吗？”

“到了。”

“这单送哪？”

“城西。”

“远不远？”

“不远。”

“热不热？”

“还行。”

“喝水了吗？”

“喝了。”

沈予骑着电动车，等红灯的时候回消息。绿灯亮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骑。到了下一个路口，手机又响了。

“到哪了？”

沈予没回。他送完这一单，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

“在送。你别一直发。”

“为什么？”

“我在骑车。”

“那你注意安全。”

“嗯。”

“到了告诉我。”

“好。”

沈予把手机收起来，继续骑。送完第二单的时候，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对面秒回。“好。”

送完第三单，他又发了一条。“送完了。”

“回来吗？”

“还有一单。”

“那送完告诉我。”

“好。”

沈予把手机收起来，嘴角翘了一下。这人怎么这么黏。送完最后一单，他发了一条消息。“回来了。”

“我去楼下接你。”

“不用。”

“已经在电梯里了。”

沈予看着手机，无奈地笑了。他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裴宴站在楼下。穿着那件灰色T恤，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骑过来。沈予停好车，走过去。

“你站这儿干嘛？”

“等你。”

“我不是说了马上回来吗。”

“知道。但还是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