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了你?”庚娘手中短刀寸进,血珠顺着刀刃滴落在红色的喜服上,分不清是绸缎本来的颜色,还是鲜血,“推我夫君下水的时候,你们可曾想过饶了他?强娶我,你可曾饶了我?王十九,你读圣贤书,却生了一副蛇蝎心。这江水洗不干净你的罪,你拿命来填吧。”
她猛地发力,刀尖精准地没入了王十九的咽喉。
没有迟疑,没有恐惧。庚娘在那一刻,仿佛与远在江底的白玉产生了一种奇诡的共振。
她似乎是她,
她似乎是她。
她们似乎面临的困境完全不一样,但她们反抗的决心是如此的一致。
庚娘不仅是杀了王十九。
她拖着那具已经冷却的尸体,在满屋红绸的映照下,像是一个从画中走出的血色罗刹,一步步走向前厅。
那里,尤大正喝得烂醉,吹嘘着自己如何把那个白老本,那个“仙长”送进了鱼肚子。
当白玉带着苏苏和红玉撞开王府厚重的朱漆大门时,整座院落静得可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以及更浓烈的血腥味。
白玉那一身墨色的黑袍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她左手无名指上的红线不停地旋转着。
“姐姐……”红玉躲在白玉身后,声音似乎因恐惧而颤抖,又像是太过兴奋。
白玉没有说话。她感受到了。
在这座充满了腐朽礼教和罪恶欲望的宅邸中心,有一股如冰雪般纯净的气息正在缓缓蔓延。
“哐当!”
正厅的大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
庚娘提着一把断了刃的剔骨刀,另一只手里拎着王十九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跨过了门槛。她身上的红喜服已经被鲜血浸透,变成了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
在这一刻,她们相互对望。
是跨越了时空与思想的界限,两位勇气可嘉的女性在月光下重逢。
白玉看着庚娘,眼神中没有惊骇,只有一种深深的敬意。
她看到了庚娘眼底那种彻底熄灭了温婉、却点燃了自由的火焰。
白玉想,她真厉害。
白玉想,希望我也可以勇敢些。
对于白玉来说,直面困境似乎是她从未学会的课题。
在现代,无论是上学还是上班,她都是一边因外界的压力敷衍着尽力而为,而一边面对失败又告诉自己,是因为她没有努力,只要她努力了,一定是另一番景象。
但她从未正真努力。
而面对处于女性的困境里,她只是一味的选择着对于现下的她最容易的选择。
失业就结婚,结婚后她打着要先好好找工作,拒绝生孩子。她从未敢说:
我不愿意。
庚娘也看着白玉。她看到了白玉那如新雪重塑的肌肤,看到了她眼中那神祇般的冰冷与神采。
“你来了。”庚娘松开手,王十九的头颅滚落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来了。”白玉上前一步,接住了摇摇欲坠的庚娘。
苏苏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却悄悄地地不发出哭声。
她走上前,拉住庚娘冰冷的手,三人的手紧紧扣在一起。
一个是原本游戏人间、却在死亡中开始学会承担与愤怒的现代灵魂,
一个是历经磨难、用最惨烈的方式撕碎古典礼教枷锁的刚烈女子,
还有一个是柔中带刚、在苦难中学会自立的坚韧母亲。
当然,还有一只小狐狸。
红玉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手牵着白玉,苏苏和庚娘搭在一起的手。
她们身后的王府,此刻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扯,开始一寸寸塌陷。
像是发生了仅限于王家府邸土地下的地龙。
“庚娘,王家没了。”白玉低声说道,她的声音像玉石撞击,清冽而坚定,“未来的路,你愿意加入我们,一起走吗?”
“我……我以为你死了。”庚娘靠在白玉肩头,闭上眼。
“是死了。”白玉看向远方已经泛起微光的天际,左手无名指的红线终于平息下来,隐没进皮肤,“但又活了呀,就算谁让我再死一次。不管是人,是鬼,还是这天命。”
“那就再努力活过来。”
“哪怕千万次吗?”
“哪怕千万次。”
红玉变回了小狐狸的样子,衔着庚娘那截断了的袖口,三人一狐相搀相扶,在那片被血洗过的红绸背景下,踏着晨曦走向远方。
巷口聚集了很多被震动惊喜的百姓,
她们看着白玉一行人,面上或惶然,或懵然,亦或带着轻视不屑和唾弃。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