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极沉,他记得到最后自己已经连哭喊咒骂的力气都没有,脱力的样子看起来竟然很顺从。
等祝喜安再次醒过来,对上的是直直盯着他看的戚连赫,他的眼神复杂,倔强,警惕,还有一些心虚。
戚连赫已经把病号服换下,穿上了他日常的衣服,一件高密针织的灰蓝色亨利衫,领口的扣子没有系上,向两边敞开。袖子挽在小臂处,露出的肌肉还处于充血状态,线条利落流畅。
不知道戚连赫这样盯着他看了多久,祝喜安无心探究。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裹了许久的纱布不见了,皮肤获得了久违的释放,空气直接贴在伤口上,凉丝丝的。脑袋也轻了,像被人从一层厚厚的壳里剥了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医生已经来过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落地那一刻,身体像在泥土里沉睡了一整个冬天刚刚苏醒的虫子,浑身轻飘飘,骨头是空的,肌肉是软的,头脑也晕乎。
他拐进疗养间的浴室,站在镜子前仔细端详。右侧额头上,在受伤的位置有一条淡粉色的细线,像一条雨后晶莹的蛛丝挂在上面,风吹就断。
医生的缝线在真皮层内走行,表皮不留针眼,体表完全没有缝线痕迹,术后也不需要拆线,再配合可吸收缝线,伤口恢复的很好。而且伤口在很靠近发际线的位置,只要头发微微垂下一些就能遮盖严实。
可是……可是那毕竟是伤疤,不会因为恢复的好,它就没疼过。
祝喜安伸出右手,把掌心举在自己眼前,看着掌心那块早已经愈合的小月牙儿似的伤疤。它嵌在掌纹中间,周围的纹路都被它挤歪了,像一条河在这里拐了个弯。
怎么总是受伤,总是保护不好自己,总是被人欺负。浴室门外伸出一截手臂,往上看去,那手腕处戴着一块祝喜安很是熟悉的手表,再往上,那只手里拿着他的衣服。
戚连赫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外,把衣服递给他。没有敲门,没有催促,就那么伸着手,等他自己接过去。
“可以出院了。”声音从门板后面传来,不高不低。
祝喜安接过衣服,它们已经被清洗干净,熨烫平整,带着清爽的玫瑰花香,这和他在公寓里用的洗衣液一样。
这团衣服太柔软了,里面本应该有冰凉坚硬的东西,现在摸在手里却柔软到不对劲,那枚量子谐振标已经不见踪影。他把衣服展开,抖了抖,没有。翻开口袋,里里外外摸了一遍,没有,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掉落在那个岛上,也可能是被别人故意拿走了。
熟悉的衣服,熟悉的味道,这好像是他目前唯一能拥有,能掌握的东西。祝喜安把那团布料紧紧攥在手里,把脸埋进去,深深吸入它们的味道,以此获得少得可怜的安全感。
走出医院,外面刚下完一场雨,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被雨水翻起来的腥气,混着植物新芽的青涩味道。植物新绿富有生机,树木枝干被洗去灰尘,黑漆漆的勾勒春末的形状,那是一切都长好了、只等着入夏的、从容的、懒洋洋的绿。
一路无话,车窗外的风景从医院的白墙变成街道,从街道变成行道树,再变成渐渐稀疏的建筑。车子驶入熟悉的方向,祝喜安看着窗外那些越来越眼熟的转弯和路口,心里沉了一下,这是通往半山别墅的那条路。
半山别墅早已经赎回。再次踏进这里,当初被驱赶着离开时的场面还历历在目,现在那些泥泞的脚印,狼藉的客厅已经全部清理干净,墙根下看不出有人在那里流过血,门上也丝毫没有贴过封条的痕迹。
祝喜安的指尖搭在那张黑胡桃木餐桌上,桌面是凉的,光滑的,哑光的,被擦得一尘不染。他绕着餐桌逡巡小半圈,一切都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真的还能一样吗?
接下来的每一天,戚连赫都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大部分工作都通过电话来部署、解决。他的声音从客厅传到回旋楼梯,传到楼上,不紧不慢,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偶尔会有人送来加密文件,戚连赫接过,简单交代几句,等那人走了,文件就被锁进书房抽屉里。
除此之外,他的所有时间都花在祝喜安身上。
一天两次x爱。有时在早晨,有时在深夜,有时在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窗帘拉上,房间里暗下来,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祝喜安大部分时间都在睡眠和清洗身体中度过。睡着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不用面对那张脸,不用面对自己。清洗身体的时候,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把那些痕迹冲掉,把那些气味冲掉,把那些黏腻的感觉暂时压下去。
傍晚六点是祝喜安的放风时间。戚连赫会牵着他的手一起往上方的无咎山庄走。春末的山路不冷不热,风从山坳里吹上来,带着草木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发出来的温热气息。路两边的灌木丛里开着一些细碎的白花,小小的,挤在一起。
走着走着,戚连赫会把他的手拉起来,亲亲他的手指,在四下无人风景秀丽的地方和他接吻。
像一条温吞缓慢的河流,流到他嘴里就不想走。吻的久了,祝喜安搭在他肩膀上的不自觉变成了攥着,攥着戚连赫肩头衬衫的布料细微颤抖。
大约一周后,戚连赫有个项目需要和对方面谈,不方便泄露住址,戚连赫必须亲自带人到指定地点去。那是一个海外的能源合作项目。对方是几个小国家的联合体,手里握着几条关键的海上运输通道,谁拿到谁就能控制作为海上交通要道的整个龙目海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