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为什么……”

他想不通，即使真心瞬息万变，大概也不至于此。

皮鞋与地面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敲动的钟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这是在蜂巢的夜晚里熟悉的动静。

这次，门从外面打开了！祝喜安即刻戒备状态拉满，像一只在危险中炸毛的丛林动物，他从地上爬起来，火速躲在即将被推开的那扇门后。铁门贴着鼻尖滑过去，带起一阵满是凉意的风。

那人闲庭信步似的进入，他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在门前站定。祝喜安看见两根修长骨感的手指搭在门框上，然后轻轻发力，把这扇门向旁边推动，门后的祝喜安暴露得一览无余。

他与来人四目相对，不是戚连赫，这是一张与戚连赫有三分相似的脸，这是——戚翡玉！

祝喜安全身发抖，戚翡玉？戚翡玉抓他做什么？两人也算无冤无仇，甚至曾经还有“翡玉哥”这样亲昵的称呼。

比起这个，他更想质问戚翡玉为什么组织所谓的“国家社会管理局”，为什么发动类似集中营的“残次品”销毁计划。

但眼下，他的话全部如鲠在喉。因为戚翡玉脸上还是一贯的春风和煦，像春回大地时融化的湖水，和在家里坐在沙发上闲谈时的神态别无二致。

这与他近期的残酷行为严重不符。一个人怎么能一边笑着，一边把人推进深渊？这叫祝喜安无比胆寒。

戚翡玉从胸前的西装口袋里夹出一条叠放平整的手帕，祝喜安盯着他的动作，他看着那条手帕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落在了他的脸上，准确来说，是右边的额头上。

“小安，这么弄得这么脏，还疼吗？”声音很近，戚翡玉竟然在帮他擦拭脸上的血污，眼睛里的关切看上去真心诚意。

可这些在祝喜安看来只会让他头皮发麻。

祝喜安恶狠狠的瞪着他，抬手挡开了戚翡玉的动作。他使的力道不小，戚翡玉拿着手帕的那条胳膊被打开，打到了旁边一个和祝喜安身高相仿的瘦小身影，那身影像一截风中的竹竿。

他这才看见旁边还有一个人，躲在戚翡玉的身侧，那是——祝喜安？！是自己！？

祝喜安惊讶地眼睛嘴巴同时放大，面部肌肉收缩，表情长久僵持。

不！不是！

那人开口说话了，“祝喜安，我是来取代你的。”这怯生生嘟嘟囔囔的声音，是！是蜂巢里的0831！

0831对他笑了笑，他的笑容美好又虚弱，像一朵柔弱无力又顽强不肯凋谢的花。

“原来你叫祝喜安，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只有编号。真好，你有自己的名字。”0831道。

取代你？什么意思？祝喜安只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处境，绝对不会是好事！

他一把揪住戚翡玉的衣领，声音从声带里爆发出来，大喊道：“你带他来干什么！你带他来干什么！他和所有人都没有关系，他只是0831，他不是，他不是任何会影响你们的人，为什么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放他走！现在就放他走！”

戚翡玉没有回话。祝喜安又转而抓着0831的肩膀，急切万分道：“他怎么找到你的，怎么找到你们的，不可能，他们找不到那里，他们不可能找到的啊！”

“疼……”0831露出痛苦的表情，祝喜安才发现自己手上的力道太重了，伤害到了他。

0831的声音还是在恰好能听见的分贝，他平静地回忆道：“老板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了，自从你们走了以后。一开始，我像过去的几年里一样，安静的等待，等待。”

“几个月后，蜂巢里的人越来越少。每到开放日，我都会数人数。人数从几十，到十几，到几个，他们消失了，没有再从各自的房间里出来。再后来，连几个都没有了，全都消失了，包括1022和1044。”

祝喜安记得他们，是那对宛如复制粘贴的双胞胎。

0831继续道：“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消失，就像我一直不明白轰炸机为什么不会降落，但我知道，这一定不是人为的。”

“总之，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想，之所以我没有消失，或许是还有什么使命没有完成。我离不开那里，也不想离开，就留在那，等待我的使命到来。”

“几天前，我见到一块轰炸机碎片，它烧的红红的，从天上掉落下来，掉在蜂巢的草坪上。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我知道，属于我的使命终于要来了。没多久，戚先生就出现了。”

祝喜安听不下去了，他喊道：“不对！你没有什么注定的使命，你是你自己。因为你是特别的存在，你才会留下来，你才会留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有灵魂的人，你不一样。”

0831却无动于衷，他坦然道：“祝喜安，我已经厌烦了等待，厌烦了我的生活。等待就是我生活的全部，我已经，已经彻底厌烦了，我也想要结束这一切。”

0831的眼睛那样干净澄澈，没有一丝被污染过的痕迹，却说出如此心如死灰的话。

祝喜安越听越不对劲，身上又冷又热，手心沁出一层汗水。他问向戚翡玉，迫切想知道答案：“什么意思？你到底带他来干什么？”

戚翡玉道：“小安，我不想做这个亲口告诉你事实的恶人，你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