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之轮翻过来之后,我连着做了三天噩梦。
不是吓醒就忘的那种。是醒了之后还能记得每一个细节,像被人拿刀刻在脑子里。梦里我站在一个村子口,村牌上写着三个字,被红漆涂掉了,看不清。村子里面很安静,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能看见房子,看见路,看见晒在绳子上的衣服,但没有一个人。连风都没有。
第三天晚上,梦变了。我走进一间教室,黑板上有粉笔字,歪歪扭扭的:“不许考第二名。”课桌上有课本,翻开第一页,印着同一句话:“不许考第二名。”我翻了整本书,每一页都是这五个字。抬头看教室后面,墙上贴着一张成绩单,第一名后面写着我的名字。第二名后面是空的,第三名后面也是空的,整个成绩单上只有我一个人。
醒来的时候浑身是汗。晏云舟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水。
“又做噩梦了?”
“嗯。”
“梦到什么?”
“一个村子。一个学校。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不许考第二名。”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水递过来:“喝点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的。他连我什么时候醒都知道。
“你是不是一夜没睡?”
“睡了。”
“骗人。你眼睛红的。”
“没红。”
“红了。”
他没接话,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老城区的方向黑漆漆的。
“晏云舟。”
“嗯。”
“你是不是也在做梦?”
他顿了一下,没回头:“没有。”
“骗人。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你看错了。”
“没看错。”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梦到一些以前的事。”
“什么事?”
“没什么。”
我看着他背影,没再追问。喝完水躺回床上,闭着眼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村子,那间教室,那句“不许考第二名”。
天亮的时候副本来了。
不是马桶,不是门。是手机。我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一条消息:
【欢迎进入新副本——无人村双考场。】
【副本难度:SSSSS】
【通关条件:完成所有考试科目,每科不低于90分。同时找到并打破规则核心。】
【注意:本副本为双线并行。你和晏云舟将进入同一副本的不同层面。你们能看到对方,听到对方,但不能触碰。你们各自面对的规则不同,但核心只有一个。一个人失败,两个人一起出局。】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亮得刺眼。下意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已经不在卧室了。
是一个村子。
村口。石头牌子,上面三个字被红漆涂掉了。跟梦里一模一样。
晏云舟站在我旁边,但不是真的在旁边——我伸手碰他,手指穿过去了。他在另一个层面。
“你那边是什么?”他问。
“村子。你呢?”
“教室。”
我愣了一下。教室?梦里那间教室?
“什么样的教室?”
“很老。木桌椅,水泥地,黑板上写着‘距离高考还有30天’。”
跟我梦里的一模一样。
“你们那边有玩家吗?”我问。
“有。十几个。”
“我这边也有。”我扫了一眼村子。十几间房子,排成两排,门都开着。
系统音在头顶响起,不是手机里那种,是真的在响:
【考试开始。第一场:中式卷。】
【规则:不许哭。不许问为什么。不许输。不许当普通人。违反任何一条,成绩归零。】
我盯着那条规则,嗓子发紧。这些“不许”,跟我梦里的一模一样。
“你那边呢?”我问。
“西式卷。规则没说。”
“没说?”
“嗯。就说‘开始考试’。然后教室里所有人都开始做题。”
我深吸一口气,往村子里走。晏云舟在另一个层面,跟在我旁边。我能看见他,他也能看见我,但我们碰不到。
第一间房子,门开着。里面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有一碗饭,饭上插着三根筷子,立得直直的,像被人钉在饭里。
“别碰。”晏云舟说。
“我知道。”
第二间房子,门也开着。床上躺着一具干尸,穿着寿衣,脸看不清了,嘴张着,像在喊什么。晏云舟伸手想挡我,手穿过了我的肩膀。
“别看。”
“已经看了。”
“那就忘了。”
“……你说忘就能忘?”
他没接话。
我继续往前走。村子不大,十几间房子,每一间都有东西。有的有干尸,有的有祭品,有的墙上写满了字。字迹跟梦里那间教室的一样,歪歪扭扭的:“不许哭。不许问为什么。不许输。不许让别人看见你哭。”
我盯着那些字,嗓子发紧。
“这个副本的核心,到底是什么?”
晏云舟没回答,只是看着村子的尽头。尽头有一栋楼,两层高,外墙刷着白漆,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顶竖着一块牌子:育才小学。
我的脚被钉在地上。
“我进去过。”我说,“梦里。”
“我知道。”
“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监考老师。穿中山装,戴眼镜。”
晏云舟皱眉。他那边也有监考老师?
“你那边也有?”
“有。但他不说话,就站在讲台后面。”
我深吸一口气,往那栋楼走。一楼走廊两边各两间教室,墙上贴着标语:“知识改变命运。”“命运”两个字被人用墨水涂掉了,改成了“成绩”。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喘不上气。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掐住喉咙的感觉。
“别看了。”晏云舟说。
“可是——”
“别看了。”
他推开第一间教室的门。里面坐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校服,低着头,面前摊着试卷。听到门响,他们抬起头。眼睛是空的,没有瞳孔,只有眼白。
“新来的?”讲台上的“人”开口了。穿中山装,戴眼镜,手里拿着一根教鞭。跟我梦里一模一样。“进来坐。考试马上开始。”
“什么考试?”我问。
“入学考试。”他指了指最后排的两个空位,“坐那儿。”
我看了眼晏云舟。他皱着眉,坐在另一个层面的同一张椅子上。我看得见他,他看得见我,但碰不到。
试卷发下来,我看了眼题目。不是数学,不是语文,是一道问答题:“你为什么活着?”
我盯着那道题,笔尖悬在纸上,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晏云舟在旁边写了几笔,然后停了。我偏头看了一眼,他纸上只写了四个字:“关你屁事。”
我差点笑出声。
讲台上的“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的试卷。
“重写。”
“不重。”
“不重写就——”
“就什么?”
“人”脸上那层“面具”开始裂,从额头开始,一道一道往下裂,像干裂的河床。裂缝里没有血,是黑的。晏云舟站起来,抬手就是一掌。黑气翻涌,直接轰在那个“人”身上。“人”碎了,散在空气里。教室里的那些“学生”齐刷刷站起来,眼睛里的白色开始变红。
“跑!”晏云舟喊。
我冲出教学楼,身后传来巨响。回头一看,整栋楼在往下沉,一截一截地没进地里。楼顶的牌子先没进去,然后是二楼,然后是一楼。最后地上只剩一个坑,坑里全是黑水。
“那是守门人。”晏云舟说。
“杀了守门人,副本不就关了?”
“没关。”
我盯着那个黑水坑。守门人死了,副本没关,说明这个副本不止一个守门人。或者说——这个副本的守门人,根本杀不死。
“你那边呢?”我问。
“还在考。卷子变了。”
“变成什么了?”
他没回答,只是皱着眉看自己的卷子。我凑近看,他那边是西式卷,全英文,密密麻麻的,像法律条文。但仔细看,不是英文,是另一种文字,像符号,又像咒语。
“这是什么?”
“规则。西式规则。”
“写的什么?”
“不许质疑权威。不许偏离标准答案。不许独立思考。”
我后背凉了一下。西式规则跟中式规则不一样——中式是“不许哭”“不许输”,压的是情绪和欲望。西式是“不许质疑”“不许独立思考”,压的是脑子本身。
“这谁写的?”我问。
“你。”
“我?”
“你写的所有副本里,都有这些规则。你没发现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说得对。我写的那些副本——规则地狱、炊烟地、塔罗秘境——每一个都有规则。不许回头,不许说真话,不许看太久。我一直以为那些是副本设定,现在才明白,那些是我的规则。是我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
村口的路变了。土路两边是荒地,荒地上长着半人高的草。路的尽头是一片雾,雾里隐隐约约能看到什么东西。
“走吧。”晏云舟说。
我们沿着土路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分钟,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到两米。突然他停了。
“怎么了?”
“前面有人。”
我眯着眼往前看。雾里确实有个人影,站着不动。走近了,是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正常的,有瞳孔有眼白。
“你们是新来的老师吗?”他问。
“不是。”晏云舟说。
“那你们来干嘛?”
“找人。”
“找谁?”
“找这个副本的核心。”
小孩歪着头看他,笑了。那笑容很天真,天真的很像真的小孩。
“核心在教堂里。”他说。
“教堂?”
“嗯。村子后面有个教堂,里面有个天使。天使有十万把刀,每一把都能杀死一个规则。”
我愣了一下。十万把刀,十万个规则?
“你见过那个天使?”我问。
“见过。”
“它长什么样?”
“很漂亮。也很吓人。”小孩想了想,“它说,如果有人能拔出它的刀,它就把核心给他。”
“有人拔出来过吗?”
“有。”
“谁?”
小孩看着晏云舟。
“你。”他说。
晏云舟皱眉:“我?”
“你以前来过。很久以前。”小孩指了指他的手,“你手上还有那个印记。”
我低头看晏云舟的手腕。生死契的金纹旁边,有一道很浅的疤,我以前一直以为是旧伤。现在仔细看,不是疤,是刀痕。
“你以前来过这个副本?”
他没说话。
“晏云舟。”
“来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多久?”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那个小孩。
“天使在哪儿?”
小孩指了指雾的深处:“往前走,穿过森林就到了。但森林里有东西,会吃人。”
“什么东西?”
“不知道。进去的人都没出来过。”
我们继续往前走。雾越来越浓,路越来越窄,两边的草越来越高。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没了,前面是一片森林。树很高,枝叶遮住了天,林子里很暗,暗得像傍晚。
晏云舟站在林子边上,没动。
“怎么了?”
“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