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副本回来之后，我花了三天时间才缓过来。

不是身体累，是脑子乱。另一个世界的“我”，穿红衣服的漫画家，被许愿精灵带走的灵魂——这些事搅在一起，像一团缠死的毛线，找不到头。

晏云舟倒是跟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没事翻翻我书架上的小说，偶尔毒舌两句“这写的什么玩意儿”。我怼回去，他就别过脸，耳根子红一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注意到，他翻书的速度比以前慢了。一页能看十分钟，眼睛盯着书页，心思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第四天，我实在憋不住了。

“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他翻了一页书：“没有。”

“那你盯着同一页看了二十分钟。”

他顿了一下，把书合上。

“漫展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去找那个人。”

“然后呢？”

“然后把他带回来，换小满的灵魂。”

“怎么带？”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看着我，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总觉得他在等我说什么。

“你有什么想法？”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个盒子。

“你怎么拿回来的？”

“副本通关奖励。”他把盒子放在桌上，“许愿精灵给的。”

我拿起盒子翻来覆去看了看。跟之前在副本里见到的一模一样，漆面斑驳，盖子上的图案模糊不清。

“她说什么了？”

“她说，如果我们在漫展上找不到那个人，就用这个盒子联系她。”

“怎么联系？”

“把纸条放进去。”

我盯着那个盒子，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晏云舟，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

他抬头看我，眼神很平静。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从来不会主动拿东西回来。每次副本通关，你都是第一个走的。这次你特意拿了盒子，说明你觉得它有用。可你刚才说‘如果找不到就用盒子联系她’，说明你心里没底，觉得我们可能找不到那个人。”

他没说话。

“可你又说‘漫展的事你打算怎么办’，说明你其实有想法，只是在等我开口问。”

他还是没说话。

“晏云舟，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那个‘红衣服’，可能不是人？”

我愣了一下。

“不是人？那是什么？”

“许愿精灵说过，他走丢了。一个活人，怎么会‘走丢’？他应该是被困在某个地方了。”

“什么地方？”

“你写的漫画里。”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反应过来。

“你是说，他被困在《许愿精灵》的漫画里？”

“不是漫画本身，是漫画创造出来的世界。”他顿了一下，“就像你写的那些副本。”

我后背凉了一下。

对，我写的那些副本——规则地狱、炊烟地、塔罗秘境——都是真实存在的。它们不是我想象出来的，是我“记”起来的。那《许愿精灵》呢？是不是也是真实存在的？

“如果他在漫画世界里，”我说，“那我们怎么找他？总不能把漫画书撕了钻进去吧？”

晏云舟没回答，只是把盒子翻过来，指着底部那行小字。

“许愿有代价。你给出的，不一定是你想给的。”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是说，我们可以用这个盒子，跟他交换？”

“不是交换。是引他出来。”

“怎么引？”

“你忘了？他是漫画家，他画了《许愿精灵》。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出现，那就是——”

“他的读者。”

晏云舟点头。

我明白了。他不是在等漫展，他是在等读者。如果有人带着《许愿精灵》的漫画去漫展，他就会出现。

“可我们怎么知道哪个读者是他？”

“不用知道。他会来找我们。”

“为什么？”

“因为——”晏云舟看了我一眼，“你是他。”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对，我是他。另一个世界的他。如果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自己”，他会不来看看吗？

“所以你的计划是，去漫展，拿着《许愿精灵》的漫画，等他来找我们？”

“嗯。”

“如果他来了呢？”

“跟他谈谈。”

“谈什么？”

“谈怎么回去。”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你是不是把所有事都想好了？”

“没有。”

“那你现在说的这些是什么？”

“临时想的。”

“……你刚才沉默那么久，就是在想这个？”

“嗯。”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因为你没问。”

我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想打他的冲动。

离漫展还有二十多天。

这段时间里，我一边码字一边等。小说更新没断过，收藏从二十五万涨到了三十万。编辑每天催更，我每天写到凌晨两点，晏云舟就在沙发上躺着，偶尔翻一页书，偶尔看我一眼。

有时候我写累了，趴在桌上睡着，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客厅的灯还亮着，晏云舟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盒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不睡？”我嗓子哑得厉害。

“不困。”

“你每天都说不困。”

他没接话。我爬起来走到客厅，坐他对面。他把盒子放下，看着我。

“你眼睛红了。”他说。

“写太久，累的。”

“骗人。”

“没骗你。”

“你刚才哭了。”

我愣了一下，摸了一下脸，确实有点湿。

“我没注意。”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把纸巾盒推过来。

“别想太多。”他说。

“没想太多。”

“那你哭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写到了外婆。”

他没说话，只是把纸巾盒又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抽了张纸擦了擦脸，看着他手里的盒子。

“你在想什么？”

“在想漫展的事。”

“怕找不到他？”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怕找到他之后，你就不是你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是另一个你。如果他回来了，你还会存在吗？”

我盯着他，突然明白了他在怕什么。他守的不是我，是另一个我。如果另一个我回来了，那我算什么？替代品？还是应该消失的那一个？

“你怕他回来之后，我会消失？”

他没回答。

“晏云舟。”

“嗯。”

“你守的到底是谁？”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眼泪，是别的什么。

“你。”他说。

“骗人。”

“没骗。”

“那你刚才说——”

“我说的是怕你消失，不是怕他回不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天快亮了，老城区的方向有一抹灰白。

“睡吧。”他说。

“你不睡？”

“等会儿。”

我看着他背影，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好像以前也发生过，很多次。他站在窗边，看着老城区，我在后面看着他。

“晏云舟。”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没回答。窗外的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看见他影子里那张牌，轮廓又清晰了一点。牌面上那个穿红衣服的人，好像在笑。

漫展那天，下了雨。

我和晏云舟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长队。很多人穿着cos服，有动漫角色，有游戏角色，还有几个穿睡衣的小女孩，手里抱着瓶子——那是《许愿精灵》里的主角。

小满比我们先到，站在门口等我们。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

“紧张？”我问。

“有点。”她笑了笑，“你呢？”

“也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