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宿，没人合眼。

七十六个玩家缩在牌阵边儿上，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盯着那七十八张牌。

不对。

是七十七张。

有一张——命运之轮，逆位——在我影子里。

我低头瞅了眼自己的影子。

它就那么安安静静贴在地上，跟平常没啥两样。

但我清楚。

那张牌就在那儿。

在看我。

晏云舟站我旁边，周身那点儿黑气若有若无地铺开，把我和那帮人隔开。

他声音压得特低：

“别老盯着影子。它知道你在看。”

我收回视线，攥紧他的手。

掌心有点儿凉。

他愣了一下。

然后反手把我整个手包住，语气硬邦邦的：

“冷就直说。抖什么抖。”

“没抖。”

“抖了。”

“……你管我。”

他没再说话。

但手心暖了点儿。

旁边那些玩家开始小声嘀咕：

“那两个0号……到底啥人啊？”

“那男的一身黑气，看着就不像正常人。”

“女的也不对劲儿，刚才一直盯着自己影子瞧……”

“别说了别说了，他们瞅过来了！”

我懒得搭理他们。

脑子里全是外婆那张纸条：

正位是生，逆位是死。有些牌，正逆都是深渊。

她翻到的最后一张牌是命运之轮——逆位。

所以她死了。

那我现在影子里这张，就是弄死她的那张牌？

它为啥跟着我？

它想干啥？

还没想明白，空间里突然响起一阵诡异的声音。

像钟摆。

又像心跳。

咚。

咚。

咚。

所有人呼吸都停了。

系统音冷冷响起：

【子时已到。】

【第二夜，翻牌开始。】

七十八张牌同时亮起幽暗的光。

牌面上那些人物又开始动。

教皇在招手。

恶魔在笑。

月亮在滴血。

高塔在烧。

最顶上那张牌——

是“恋人”。

它正慢慢翻过来。

所有人眼睛都盯着那张牌。

是正位，还是逆位？

牌翻到一半——

停了。

系统音又响了，带着股诡异的笑：

【今夜规则变更。】

【不翻牌。】

【改答题。】

全场炸了：

“啥意思？？”

“什么答题？？”

“规则还能变的？？”

系统音继续：

【塔罗秘境，每张牌都有牌灵。】

【今夜，牌灵会提问。】

【答对者，活。】

【答错者——】

【成为牌灵的一部分。】

话音刚落，七十八张牌里同时飘出七十八道虚影。

是牌灵。

教皇的牌灵是个穿红袍的老头，眼神阴恻恻的。

恶魔的牌灵是个长角的怪物，舔着嘴唇。

死神的牌灵没有脸，就一袭黑袍。

月亮的牌灵——

是个小女孩。

穿着我在炊烟地见过的那种旧衣裳。

她直直盯着我。

嘴唇没动，声音却钻进我耳朵里：

「你外婆问我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哭了。」

我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刚要开口问——

空间里响起第一个问题。

提问的牌灵是“愚者”。

一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小丑，笑嘻嘻地开口：

「我有个问题想问很久了——」

「你们这些人，明知道会死，为啥还要进来？」

全场死寂。

没人敢答。

小丑等了三四秒，笑容慢慢收了：

「没人答？那我随便挑一个咯——」

他抬手，随便指了个玩家。

是个年轻男的，吓得脸都白了，声音抖得厉害：

“我、我不知道……我是被拽进来的！我没想进来！”

小丑歪着头看他。

然后笑了。

笑得特开心。

「答错了哦。」

那男的愣了：“我、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小丑没答话。

只是轻轻打了个响指。

那男的身体开始化了。

从脚开始，一点儿一点儿化成黏稠的液体，渗进地里。

他疯了似的惨叫，伸手乱抓——

旁边的人吓得连滚带爬躲开。

三秒后。

地上只剩一滩水印子。

系统音冷冷响起：

【玩家死亡·剩余76人】

全场死寂。

小丑满意地拍了拍手，化作虚影退回牌里。

下一个。

提问的是“力量”牌灵。

一个浑身腱子肉的壮汉，声音跟打雷似的：

「你觉得自己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被点到的是个中年女的，抖着嘴唇想了半天，哆哆嗦嗦开口：

“我、我太善良了……容易心软……”

壮汉皱眉：

「撒谎。」

那女的脸色大变：“我没有——”

话没说完。

她身体开始胀。

跟吹气球似的，皮越撑越薄，血管一根根看清了。

她想叫。

但嘴已经张不开了。

嘭——

炸了。

血雾喷得到处都是。

旁边的人有吐的，有直接吓晕的。

【玩家死亡·剩余75人】

我攥紧晏云舟的手，指尖发白。

这些牌灵——

能看穿人心。

它们知道你是不是在撒谎。

知道你是不是在装。

知道你自己都不知道的——

弱点。

恐惧。

秘密。

第三个提问的是“隐者”。

一个拄拐杖的老头，眼神浑浊，声音沙哑：

「你人生中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被点到的是个年轻姑娘，当场就哭了：

“我、我……我小时候跟我妈吵架，说她死了才好……结果她第二天就出车祸……”

她哭得说不出话。

隐者沉默了三秒。

然后点点头：

「真话。你活。」

那姑娘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可没等她喘过气——

第四张牌亮了。

“高塔”。

牌灵是个没五官的女人，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你。」

她指着我。

所有人目光唰地集中过来。

我心跳漏了一拍。

高塔的牌灵缓缓开口，一字一顿：

「你影子里那张牌——」

「谁放的？」

全场哗然。

“她影子里有牌？！”

“啥牌？！”

“怪不得她是0号！”

我没答话。

因为我他妈也不知道怎么答。

谁放的？

命运之轮——逆位。

啥时候开始跟着我的？

从老宅子？

从回现实？

还是——

从一开始，它就在？

高塔的牌灵等了三秒。

然后笑了。

没五官的脸上，裂开一道缝。

像嘴。

「你不答，我来答。」

「那张牌，是你外婆临死前塞给你的。」

「用她最后一点儿力气。」

「塞进你影子里。」

「因为她说——」

我浑身血都凉了。

外婆？！

高塔牌灵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她说：枝枝，别翻这张牌。」

「让它跟着你。」

「等你能翻它的时候——」

「你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话音刚落。

我脑子里“轰”一声炸开。

无数碎片疯了似的往里涌——

我看见外婆了。

不是老宅子里那个外婆。

是年轻的外婆。

穿着我从没见过的衣裳，站在塔罗秘境的牌阵前。

她面前，是命运之轮。

逆位。

她没翻。

而是伸手——

把那张牌塞进身后一个小女孩的影子里。

那个小女孩。

是我。

可那时候，我明明还没出生啊？！

不对。

那时候的“我”，是谁？

记忆碎片到这儿断了。

我捂着快炸开的头，大口喘气。

高塔的牌灵已经退回牌里。

只剩最后一句回音：

「你外婆说——」

「你才是那张不属于78张的牌。」

「你是——」

话没说完。

空间里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检测到位面波动异常！】

【问答环节提前终止！】

【今夜无人再死！】

【明晚——继续翻牌！】

所有牌灵瞬间消失。

七十八张牌恢复静止。

只剩满地血渍。

和瘫了一地的人。

还有——

站我旁边的晏云舟。

他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我从没见过。

半晌。

他开口，声音发涩：

“你外婆说的那句——”

“你才是那张不属于78张的牌。”

“啥意思？”

我张了张嘴。

答不出来。

因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外婆纸条上写的是：

「下一块碎片，在78张牌里。」

可我一直以为，是牌里有碎片。

现在才明白——

不是牌里有碎片。

是我自己，就是碎片。

那七十八张牌，记的从来不是我的记忆。

它们记的是——被我吃掉的东西。

被我吃掉的那些——

位面。

魂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