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雁还想到她当年那句“我看上的都只不过是你的钱”,原本如炬的目光瞬间变得涣散,他的眼神从缃绮面上移开,移到自己握着钢笔的那只手上。他这才发觉,这只手此刻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这只手平日里签下多少合同、文件,都四平八稳,竟为曹缃绮乱了分寸。
当初的她看上的是他的钱,那现在的她所看上的,大概是他的人脉、他手上的资源。其实他早看清她的精明世故,所以心中虽有失落,但也谈不上有多么失望或愤怒。
但在招标一事上,他的确无法为她行方便之门。当初辞职决定北上前,他和荣柏涛一番契阔,俩人都有豪情壮志,要用所学做出些成绩来。项目开始在即,他不能授人以柄。
缃绮湿漉漉的眸光在他脸上打转,见他若有所思,却迟迟不肯松口,便一咬牙,决定更进一步。
她行动慵懒地用手肘撑着桌面,半支起身子,试探着向前俯过半个身子去,伸手抓住他深蓝色的领带。
领带如同蜿蜒的蛇骨,顺势缠上缃绮涂了裸色甲油的指尖。缃绮的话音俏皮又轻快:“您的领带歪了。”
扭住领带的手又一借力,她靠他更近些,周雁还也不自觉地向前一倾。
她的眼光再一次摹过他的五官,吐出的气息在他渗汗的鬓角处搔了痒,只听她得嗓音低沉又轻缓:“周主任关照了我这么多年,也不甘心,中途放手吧。”
说“放手”二字时,她故意间隔停顿了一会儿,其中深意,不说自明。
周雁还胸口伸出手,虎口一把钳住她的手腕,不容她调皮作祟。
他听到自己如擂鼓一般咚咚作响的心跳,于是强迫自己扭过头去,躲开她秋水横波的眼,不去看她莹白的手腕,他担心自己的心也会失去分寸。他在心中暗自措好委婉的说辞,而后才欲开口拒绝。还未开口,窗外射进的一束光忽地照在缃绮腕间的表盘上,晶莹作闪,像是故意提醒周雁还去看。
周雁还聋下眼皮,循光望去——是去年圣诞节橱窗里成双出售的款式。他眼里的温柔骤然冷下去,又窜上一息火苗。刚到嘴边的温言也消散了,唇边勾起一个讽刺的笑:“我这个老男人在公司没前途,人微言轻的,帮不上曹小姐什么,怕耽误曹小姐的大好时光。曹小姐这些心思,还是花在别人身上吧,我们公司前途无量的年轻中层,一抓一大把。”
缃绮当即明白,他还在记恨当年和他分手时,自己说他是老男人的事情。但话的确是她说的,她心虚地两颊作红。心虚过后,随即而来的是恼怒,他这是拒绝了她?她今天放下自己的尊严,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向他示弱,不惜放下身段引诱他,他居然拒绝了她。那他之前一而再再而三的主动是什么意思?就是为了让她像现在这样乞求他的帮助,然后再狠狠地拒绝她,羞辱她吗?
缃绮感觉自己的尊严被践踏了。她又恼又羞,刚才秋波盈盈的双眼唯余一汪寒川。
她丢开手里的领带,顺带着轻轻一搡,周雁还靠回到皮质的大班椅中。她则站直身子,又微微侧过身去,俩手叉在胸前,斜眼怒视周雁还。
周雁还看着她羞恼的模样,毫不掩饰地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末了,露出一个很满意的笑容,甚至隐约露出几颗牙齿。
缃绮知道他是看她的笑话,可她无还手之力,她鼻尖开始酸涩起来。但她怎肯在此刻真落下泪来,倒白白让他看了笑话。她努力压下鼻尖和喉口的酸意,有条不紊地收拾好自己带来的资料。但她不甘心就这么放过周雁还,她仍要逞一回口舌之快。于是手上一边收拾,一边点头冷声笑道:“不错,看来周总对自己有很清醒正确的自我认知。”
因周雁还今日已然占了上风,所以即使缃绮出口伤他,他也不过一笑置之,饶有趣味地端看着缃绮,眼神戏谑,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伴着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缃绮恨恨地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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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华荣大楼一段距离,缃绮才找了一个客人不多的咖啡厅进去。她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坐下,背对着大门,颓然呆滞地靠在身后的靠背上。她双眼无神地看着桌上的资料,眼中不自觉地就落下两行清泪来。
她曾以为周雁还是她最后的底气,没想到他其实也不过是在戏耍她,把她当笑话看。
兀自淌了一会儿泪,发了一会儿呆,她脑中又不禁开始思索起项目的事,开始发愁,周雁还这里行不通了,她该如何拿下这个项目呢?
今天周雁还的侮辱和拒绝,更激起她的斗志和决心,她要让他看看,她不是离了他就不行的。
缃绮用手指轻轻抚干脸上的泪水,从包里掏出镜子,仔仔细细地照了照,确认脸上的妆没有花,眼睛也没有红肿,才起身走出咖啡厅。
晚上回到家,吃过晚饭后,缃绮给一个高中同学打去电话。这个高中同学也在北京谋生,工作单位恰是有望拿下华荣项目的单位。只不过同学并不在前线的业务部门,而在后线部门。
作为同在北京打拼的老乡兼同学,平常她们几个也常约出来聚会吃饭,所以缃绮打电话给她,并不会显得突兀。
电话里“滴——滴——”了许久,那头才接通电话。
同学低着声应她:“喂——什么事儿?”
话音听着很匆忙,且不方便说话。
缃绮猜道:“还在加班?这都几点了?”
那头听起来怨气颇重,且极不耐烦:“害,外审的人快来了。”
缃绮心神一凛,“哦哦,没什么重要的事儿,想约你吃饭来着,既然这样,过段时间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