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珍跟着谢怀安来到的一处庄园里。
庄园位于流珍镇东郊城外,是谢怀安母亲名下的产业。
园子地段僻静,环境清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雅致。
门前种着一排翠绿的竹子,叶子被风吹的沙沙作响。
门口的牌匾上写着珍怡园三个字,笔迹清瘦,像是读书人的手笔。
“到了。”谢怀安跳下车,向郁珍伸出手。
郁珍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还是扶着他的手腕下了车。
脚踩在地上,她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恍惚——几日前她还在兰香园的瓦片上跪着,浑身是伤;现在,她却站在这样一个清幽的地方,面前是一个对她伸出手的年轻公子。
她掐了掐自己的手心。
疼的,不是梦。
园子不大,三进厢房,一个前厅,回廊摆满了各色花卉,有的正开着,有的还是花苞。假山上爬满了不知名的绿植,小桥横在水面上,里面有红色的锦鲤游来游去。
“绿竹。”谢怀安唤了一声,
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十五六岁的样子,眉清目秀,看着很机灵。
“少爷。”
“这位是郁珍姑娘,以后就住这儿了。”谢怀安吩咐道,“带她去梳洗,换身衣裳。”
绿竹应了,朝郁珍福了福身:“姑娘请随我来。”
郁珍跟着她穿过回廊,进了一间厢房。
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靠墙一张雕花架子床,挂着青色的帐子。
窗边一张妆台,上面摆着铜镜和几只瓷盒。
绿竹从柜子里取出一套衣裳,放在床上。
郁珍看了一眼——是绸缎的,水绿色的料子,上面绣着细碎的缠枝花纹。
郁珠换上那身衣服,她从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在兰香园里被迫换上的衣服都是轻纱,样式暴露,透着风尘女子的轻贱气。
“姑娘,我帮您梳妆。”绿竹走过来,扶她在妆台前坐下。
绿竹给郁珍梳头发,然后开始给她绾髻。
郁珍看着镜子里那双手灵巧地翻飞,头发被一点点盘起来,盘成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样式——那是妇人才会梳的发髻。
“等等!”
“姑娘,您怎么了?”
绿竹吓了一跳。
郁珍指着镜子,声音发抖:“这个发髻……这是妇人梳的!我还没嫁人呢,怎么能梳这个?”
绿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恭敬道:
“小姐,少爷交代给您梳这样?他说,你早晚是他的人,这样梳妆更符合您的身份。”
郁珍愣在原地。
早晚是他的人。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才慢慢品出滋味:早晚是他的玩物吧。
她坐回凳子上,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
绿竹继续给她绾髻,往发间插上一根银钗,又戴上一朵珠花。
镜中人渐渐变了模样。
不再是那个蓬头垢面的丫头,而是一个……妇人。
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珠光宝气的妇人。
可那不是她。
郁珍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忽然想起兰香园那个昏暗的房间,想起那根蘸了盐水的皮鞭,眼泪簌簌而下。
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了另一间更华丽的笼子。
但至少……这里的食物,没有掺着血和盐。
郁珍抬起手,抚摸着身上光滑的绸缎,看着镜子里珠光宝气的自己。
这个地方很好,可是她还是想家,想念家里低矮的茅草屋,想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想阿娘粗糙的手摸在她脸上的感觉。
她暗暗告诉自己:很快,郁珠就会来接我回家,我只要再忍耐一段时间就好。
谢怀安将郁珍领进了一间雅致的房间,比刚才梳妆的房间更大,布置得也更雅致。
墙上悬挂着名人雅士馈赠的墨宝,窗台摆放着各种应季花卉,案上还有一瓶折枝的梅花。
谢怀安指了指屋里头,“郁珍,以后你就住这间房,房间里的布置都是我让下人按照我堂姐的喜欢布置的,你如果不喜欢,可以让她们换。”
郁珍环顾四周:“我很喜欢,不用麻烦了。”
谢怀安又唤来绿竹,告诉郁珍:“这个丫鬟叫绿竹,以后就在这个园子里伺候你,有没有需要的东西都可以告诉她,她会让下人去采买。”
谢怀安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绿竹:“好好照看府里的一切,照顾好郁珍姑娘。”
这张银票,是谢怀安最后的私房钱。谢怀安身上已经没什么钱了,一个庄园的日常用度,再加上丫鬟仆从的月供,是一笔非常大的开销。
他上次偷钱时被父亲发现,谢知县气得摔了杯盏,怒斥他:“为了一个妓子天天出入青楼,现在外面都传遍了,让我的老脸往哪里搁?春闱在即,却一心二用,连课业都耽误了!你还有没有点出息,我看你是要气死我!”
谢怀安跪在地上,却高昂着头,一字一顿地说:“她不是妓子!她是落入凡尘的仙子!你们这些俗人不懂!”
“你好好歇着。”庄园里,谢怀安说,“有什么事,让人来告诉我。”
他转身要走。
“谢公子。”
郁珍忽然开口。
谢怀安回过头。
郁珍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最后她只是说:
“路上……小心。”
谢怀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好。”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山路上,郁珠被粗绳拖拽着,踉踉跄跄跟在队伍后面。
她已经走了三公里,脚底磨出了水泡,一踩就像踩在刀尖上,痛得直钻心窝,两条腿早已麻木,只是机械地迈动着,嘴唇干裂,喉咙渴得冒烟。
萧烬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头。
他时不时回头看她一下,不知为何,这个女人总是轻易牵动他的心思。
郁珠盯着前面士兵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阿姐,等我,珠儿就去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