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离开的第一天,并没有太多“分别感”。飞机起飞、落地、报平安,一切都按流程进行。顾徐宣甚至还按原计划,去了训练室。跑步、拉伸、对戏。身体很忙,节奏很满,像是在用惯性,抵消那一点点空下来的感觉。
直到——晚上。
回到家,开门的那一刻,屋子很安静,没有灯。也没有人在等着自己。顾徐宣站在玄关,忽然停了一下。这种安静,不是第一次。但这一次,好像不太一样。放下背包,把灯打开,房间亮起来,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只是——少了一个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何若松。
——【到了。】
很简单。
顾徐宣几乎是立刻回:——【累吗?】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还好,在适应。】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打字:——【那边条件怎么样?】
——【比想象中差一点。】
他回得很客观,没有多说细节。
顾徐宣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回了一句:
——【注意安全。】
这句话,她打了两次,删掉了一次。
最后只留下这四个字。
那边很快回:
——【好。】
视频电话没有开,两个人都很默契。她知道他刚到那边,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顾徐宣也在试着适应没有他的生活,但聊天框一直没有断,断断续续地亮着。好像一条细细的线,把两个人连着。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的节奏慢慢变得清晰,他白天几乎消失,只有很偶尔的几句回复。
——【在外面。】
——【信号不太稳定。】
——【晚上再说。】
顾徐宣也不去打扰,只是把自己的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发给他。一张训练后的自拍;一句“今天累死了”;一段随手拍的晚霞。
没有要求他立刻回应,只是分享自己现在的生活,像是在告诉他:我在这边好好的,不用担心我。
第五天晚上,顾徐宣刚洗完澡,手机突然弹出视频请求,她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接通。
画面有点晃,光线不太好。视频中的何若松坐在一个简易的房间里,背景有点杂乱,他看起来明显瘦了一点,也更疲惫,眼神依旧有光,很清醒。
“听得到吗?”他说。视频有些许卡顿,声音有点延迟。
“听得到。”顾徐宣点头,“你那边信号好一点了?”
“刚好点了。”他说,“这会儿有空隙可以聊会儿天。”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一点时间,顾徐宣看着他,忍不住说:“你瘦了。”
“你也是。”他说。
她摇头:“我这是正常减肥,上镜胖十斤,现在不减肥更待何时减肥。你那个是工作强度导致你瘦了。”
他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她。
“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她说,“在准备新戏。”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也在……适应。”
他明白她的意思。
“会不习惯吗?”他问。她想了想,“白天还好,晚上有一点。我有点习惯有人抱我睡觉了,一下子又回到一个人睡觉了。”说得很坦诚,没有修饰。
何若松点了点头。“我也是。”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她愣了一下。
“你也会?”
她有点意外,他淡淡一笑。“会。”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适应这种“隔着屏幕的在一起”。
顾徐宣忽然说:“我今天路过你们学校。”
“嗯?”
“没进去。”她笑了一下,“怕进去太明显。”“你可以进去。”他说。“你不在,我有点不自在。”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空气轻轻停了一下。
何若松看着她,“等我回去,一起散步吃饭。”他说。
顾徐宣点头。“好。”
信号开始有点不稳,画面轻微卡顿。顾徐宣知道信号不好,可以聊天的时间不多了。顾徐宣看着他,忽然有点不想挂,但她没有说。
只是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能休息?”
“还不确定。”他说,“看情况。”
顾徐宣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她知道,这种时候,很多事情是无法控制的。她想了想,说:“那我继续给你发日常。”
“好。”
“你有空再看。”
“好。”
她停了一下,还是说了一句:“别太拼。”
他说:“尽量。”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一下,像是在接受彼此的“无能为力”。
“我得走了,有伤员来了。”他说。
“嗯。”
“你早点睡。”
“你也是。”
顾徐宣没有立刻挂,他也没有,像是在等谁先动。最后,是信号先断了一下,画面卡住,然后恢复。
他低声说了一句:“顾徐宣。”
“嗯?”
“等我回去。”这句话,说得很稳,像是在给她一个确定。
她看着他,点头。“我知道。”
这种相信,比任何承诺都更重。
视频结束,屏幕暗下来,房间恢复安静。顾徐宣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动,低头,翻了翻了之前的聊天记录,那些零碎的日常,那些简单的回应。拼在一起,像一段很真实的生活。
忽然觉得——距离,并没有把他们拉远,反而让很多东西变得更清晰。
顾徐宣烦闷地把手机放在一边,躺下,关灯。
黑暗里,她轻轻闭上眼。
————————
第十二天。
顾徐宣照常结束了一整天的训练,晚上回到家,洗完澡,坐在沙发上,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点开聊天框。最后一条,是昨天他发的——【今天有点忙,晚点联系。】
她回了一个【好】。之后,就没有新的消息了。
一开始她没在意。毕竟这种情况,这几天已经出现过几次。
顾徐宣甚至还笑着跟小林说过一句:“他现在的回复频率,比我进组的时候还低。”语气是轻松的,因为她知道——他在做什么。
但那天晚上,有点不一样。顾徐宣照例发了一条消息:
——【收工了。】
没有回。
她又发了一张晚饭的照片。
——【今天吃得还不错。】
还是没有回。
顾徐宣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国内晚上十点,按照时差来算,那边应该是下午。
她想了想,没有再发,把手机放到一边,去吹头发。等她再回来,已经过去四十分钟,手机还是安静的。忍不住皱了一下眉。这时候,心里那一点点“习惯性的理解”,开始有一点松动。她点开他的头像,停了一秒,然后拨了视频。
——无人接听。
她又打了语音,还是没有人接。
顾徐宣把手机放下,深吸了一口气,“应该是没信号。”她对自己说。语气很理性,但手指,还是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点。
那一晚,顾徐宣没睡好,不是失眠,而是——浅睡,手机一直放在枕边,手机屏幕亮一下,她就会睁眼看一眼信息。但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第二天。
顾徐宣一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还是没有消息。顾徐宣坐在床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她很少这样说话。有点生气也有点害怕。
上午,她去训练,动作做得很标准,甚至比平时更认真。教练夸了一句:“今天状态不错。”她点头,“嗯。”她是在用身体的“控制感”,去压住心里的不确定。
中午。
顾徐宣又打了一次电话,还是不通。这一次,没有立刻放下手机,而是多打了两次。结果还是一样。她的呼吸,开始有一点不稳,有一种理性在一点点被侵蚀的感觉。
下午三点。
她终于没忍住,联系了项目对接的国内负责人。电话接通,对方语气很正常。“顾小姐?”“您好,我想问一下,何医生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情况?”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对方停了一下,“您是说何教授?”
“对。”
“他那边……”对方似乎在确认信息,“昨天有一批外出救援的医疗队,暂时还没有完全回到驻点。”
顾徐宣的手,微微一紧,“什么意思?”
“那边通讯条件不稳定,加上有一段区域信号中断,所以联系可能会有延迟。”语气是官方的,也是克制的。没有说“出事”,也没有说“安全”。就是——一段信息的不完整,比任何明确的答案,都更让人不安。
电话挂断后。
顾徐宣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大脑开始自动填补空白。
——外出救援
——信号中断
——暂时未回
每一个词,拼在一起,却让人心口发紧。她低头,盯着手机,没有再打电话。她忽然意识到——她什么都做不了。
晚上。
顾徐宣没有像以往一样去训练,也没有看剧本,只是坐在客厅,灯开着,电视开着,声音调的很低。手机,一直握在手里,生怕错过一点消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
八点。
九点。
十点。
没有任何消息。
小林打电话过来询问今天练习的进度,“徐宣姐,你今天怎么没来?”顾徐宣把喷薄出来的委屈压了压,调整了一下情绪,顿了一下,“有点事。”
“你还好吗?”
顾徐宣看着前方,“还好。”语气很平,平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十一点。
手机突然亮了一下,顾徐宣几乎是瞬间坐直。点开,不是他,是新闻推送。她的手,停在屏幕上,几秒之后,慢慢放下。那一刻,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害怕。不是夸张的情绪,而是很具体的、压在胸口的那种。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然后停下。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我会回去。”那时候,她说“我知道”,现在,她还是这样想,但这种“知道”,开始变得需要一点支撑。
她拿起手机,重新打开聊天框,盯着那一行没有回复的消息。然后,慢慢打了一句:——【我在等你。】她发出去,屏幕恢复黑暗。
夜很深,城市还亮着,顾徐宣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等。等一个消息,等一个人。等那个她说过“我会回来”的人——给她一个回应。
凌晨两点,顾徐宣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灯没关,手机握在手里。屏幕已经黑了很多次,又被她点亮。
聊天框停在那句——
【我在等你。】
没有回应。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变得很具体。
顾徐宣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发呆的,也不知道自己盯着屏幕看了多久。
直到——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却像是直接敲在她心上,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低头。
屏幕亮起。
不是他的名字,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立刻接起。
“喂?”声音有一点紧。
那头有短暂的电流声。然后,一个男声传来,带着一点疲惫的口音:“请问是顾徐宣吗?”
她的呼吸一顿。
“是我。”
“这里是随队医疗协调组。”
她的手指,瞬间收紧。
“何医生那边……情况怎么样?”她直接问。
对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昨天外出救援途中,遇到突发塌方和次生险情。”
每一个字,都很冷静。却像一块石头,一下下砸下来。顾徐宣没有说话,只是听。
“部分人员短暂失联,目前已经找到大部分队员。”
“何医生……已经找到了。”
她的心,猛地一紧。
“他现在在哪?”她问。声音已经有点低。
“已转移到临时医疗点。”对方继续说:“有轻度外伤和脱水,整体生命体征稳定。”
那一刻——她的呼吸,终于落下来一点,像是憋了很久,才重新吸进空气。
“可以联系上他吗?”她问。
“目前通讯还在恢复,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对方语气依旧克制,“我们会优先安排联络。”她点了点头。虽然对方看不见。
“好……谢谢。”声音有一点轻,但已经稳住了。
电话挂断,房间再次安静下来。顾徐宣站在原地,几秒之后,她慢慢坐下。手还在轻微发抖。不是失控的那种,是那种——刚刚从紧绷中松下来,身体还没完全跟上的反应。
她低头,看着手机,那句【我在等你】还在那里。
忽然觉得——等待是种很痛苦的事情。而且刚刚,差一点,就等不到回应了。
知道了何若松的消息了,顾徐宣没有再发消息,也没有再打电话,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交握,轻轻抵在额头上,闭上眼。
这一刻,她才允许自己——放松一点。只是很安静地,把刚刚压住的情绪,一点点放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再次震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扑过去,而是先睁开眼。然后,慢慢伸手,点亮屏幕。
——是他。
视频请求。
她的心,猛地一跳。
下一秒,直接接通。
画面很晃,光线昏暗。似乎是在一个临时搭建的空间里。镜头对上他的那一刻——顾徐宣的呼吸停了一瞬,何若松靠在一张简易床上,额角贴着纱布,脸上有一点擦伤,胡茬看得都很清晰,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圈。
“听得到吗?”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听得到。”顾徐宣点头,声音却有点不受控制地轻了一点。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对方。
顾徐宣紧紧盯着手机屏幕,像是在确认——他真的没事。
“刚刚联系到国内那边了。”他说。
“我知道。”她点头,“他们给我打电话了。”他轻轻“嗯”了一声。“让你担心了。”这句话,说得很简单,没有多余解释。
顾徐宣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眼睛却有点湿。“你还知道。”她说。
语气不是责怪,更像是——你没事就好。
顾徐宣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问:“受伤的地方还疼吗?”
“还好。”他说。
“还好是多好?”她追问。
他看着她,像是认真想了一下。“能视频。”
她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来。眼泪却在那一瞬间,轻轻滑了一点。没有擦掉泪水。“你这标准挺低。”
“现在够用。”他说。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顾徐宣看着他。那种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慢慢落下来,她没有问事情发生的细节,也没有追问过程,顾徐宣只在意一件事。
“何若松。”
“嗯?”
她看着他,语气很轻,却很清楚:“你回来吧。”
是——
请求。
何若松看着她,眼神很稳。
“再等等,处理好这边的事情就会回去,不能给他们留下烂摊子。会给国际友人留下坏印象的。”
他说,没有多余的话,却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力。信号又开始不稳,画面有点卡。顾徐宣知道可以视频的时间不多了。顾徐宣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收回来,“你先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啦。”
“嗯。”
“别逞强。”
“好。”
她停了一下,还是说了一句,“我刚刚……真的有点害怕。”她没有隐藏自己的害怕。
何若松看着她,“我知道。”
视频断掉的时候,顾徐宣没有再慌,她依旧坐在那里,手机还在手里。手心的冷汗还是不住地冒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聊天框。
那句【我在等你】下面。
多了一条新的。
——【我在。】
那一晚,她终于睡着了,不是因为事情结束,而是因为——她等到的人,终于有消息了。哪怕只是隔着屏幕。但她知道。这一次,他真的会回来的。
那次意外之后,时间仿佛被重新标记了一次。不再只是“第几天没联系”。
而是——“已经没事的第几天”。
何若松那边恢复得不算快。通讯依旧断断续续,但至少,每隔一两天,会有一个很短的消息。
有时候是一句:
——【今天稳定。】
有时候只是一个简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