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9月1日，上午7点45分，云城第一中学操场。

顾言站在高一（3）班的队伍末尾，身姿挺拔，却微微垂着眼。他的位置在队伍最边缘，旁边是香樟树，投下斑驳晃动的阴影，将他半张脸笼罩在明暗交错里。

耳边是教导主任通过劣质扩音器传来的、带着电流杂音的训话，内容无非是“欢迎新同学”、“遵守校规”、“展望未来”之类的陈词滥调。声音洪亮，却进不了顾言的耳朵。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视野右上角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界面上。

【当前寿命余额：1年。】

【倒计时：364天23时12分08秒。】

数字是鲜红色的，每一秒的跳动，都像一记微小的鼓槌，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不是幻觉。不是梦。

他的目光，穿过前面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队伍前方那个纤细的背影上。

林晚。

作为入学成绩第一的新生代表，她站在班级队伍的最前面，靠近主席台的位置。宽大的校服套在她身上，依然能看出少女初长成的清瘦轮廓。她扎着简单的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站得笔直，手里似乎攥着一份发言稿，偶尔会低头看一眼。

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么鲜活，那么真实。不再是前世灵堂里那尊穿着婚纱、眼神空洞的雕像，也不是试纱间最后时刻扑过来时那张被泪水浸透的、绝望的脸。

她是十五岁的林晚。一切尚未开始，悲剧还未降临的林晚。

顾言的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收缩了一下。不是生理的疼痛，而是一种混杂着巨大庆幸与更深沉痛楚的酸胀。庆幸能再见她如此模样，痛楚于自己即将对她所做的一切。

【警告：检测到宿主注视标记目标时间超过安全阈值。心率出现异常波动。请宿主控制情绪，避免触发初级情感反噬。】系统的提示音冰冷地响起。

顾言猛地收回视线，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看向主席台上唾沫横飞的教导主任。他必须习惯，必须麻木。注视是奢侈，关心是毒药，连多看一眼都可能被系统判定为“情感波动”。

“下面，有请新生代表，高一（3）班的林晚同学，上台发言！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有些稀拉，更多的是对新环境的好奇和对“学霸”的张望。

林晚似乎轻轻吸了口气，然后迈步走上了主席台。她的步伐很稳，但握着稿纸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透露出内心的紧张。

她站到了话筒前。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将她精致的五官照得清晰。眉毛细长，眼睛很大，瞳仁是漂亮的浅褐色，像含着一汪清泉。鼻梁挺翘，嘴唇是自然的粉色，此刻微微抿着。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一（3）班的林晚……”

她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清亮、柔软，带着一点少女特有的糯，但又努力保持着镇定和清晰。稿子是标准的官方发言，感谢学校，展望未来，立志勤奋学习之类的。

顾言听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前世无数个日夜在耳边响起的温柔絮语，与此刻台上青涩的宣言重叠在一起。他的指尖在身侧微微颤抖，只能用力握紧拳头，用指甲掐入掌心的刺痛来维持清醒。

不能听。不能想。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远处操场边的围墙，试图分散注意力。围墙外是熟悉的街道，2012年的云城，还没有那么多高楼，街道略显陈旧，却充满了生活气息。小卖部门口的冰柜，骑着自行车穿梭的行人，远处工地上传来的隐约轰鸣……这一切，都带着鲜明的时代印记，也提醒着他，这是重新洗牌的人生。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未来。沈慕白……那个在前世如同阴影般笼罩了林晚和林家的男人。现在，沈慕白应该也在这所学校，高二还是高三？那个表面温文尔雅、实则心狠手辣的沈家继承人。还有林父的公司危机，沈家的商业绞杀……这一切，都将在未来几年内陆续上演。

而他现在，只有一年时间。不，他必须争取更多时间。他需要力量，需要资本，需要……足够冷酷的心肠，去执行系统的任务，换取活下去的筹码。

就在他心神激荡，努力规划着冰冷未来时——

台上，林晚的发言接近尾声。她的目光原本一直落在手中的稿纸上，或是望向远处虚空，完成着演讲的仪式感。然而，就在她说出“让我们一起努力，共创美好明天”这最后一句时，她的视线，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鬼使神差地，扫向了操场下方，高一（3）班队伍所在的方向。

她的目光原本是快速掠过的，没有任何特定目标。

可是，当她的视线划过队伍末尾，划过那棵香樟树下，那个微微垂着头、侧脸隐在阴影中的身影时——

“嗡——！”

一种突如其来的、尖锐的耳鸣在她脑中炸开！

紧接着，是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的窒息感！毫无缘由，猛烈至极！

“呃……”一声极轻的痛哼，被她死死咬在唇间，没有通过话筒传出去。但她的脸色，在阳光下瞬间白了几分。

与此同时，无数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碎片，如同被惊扰的蜂群，猛地撞进她的脑海！

——刺眼的暖金色灯光，华美的香槟色裙摆，一张苍白英俊却凝固着痛苦的脸……

——冰冷的黑白遗像，指尖套上戒指的触感，自己空洞而坚定的声音：“我愿意……”

——漫天的大雨，燃烧的纸屑，一只被火舌舔舐、留下扭曲痕迹的手掌……

这些画面快得抓不住，模糊得看不清，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绝望和……熟悉感。尤其是最后那只手，那疤痕的轮廓，让她心尖莫名一颤。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迅速盈满眼眶。不是因为悲伤（那情绪太模糊），而是一种更原始的、生理性的心悸和难过，仿佛灵魂的某个角落被狠狠剐蹭了一下。

她站在台上，手里还捏着发言稿，视线却像是被钉住了，穿越嘈杂的人群，穿越晃动的光影，死死地、茫然地锁定了香樟树下的那个身影。

顾言。

那个在点名时，与她有过一瞬目光交汇，让她当时就觉得有些异样的男生。

此刻，他恰好也抬起了头。或许是感受到了那过于专注的视线，他的目光，隔着大半个操场，与她撞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操场上教导主任的总结陈词，同学们的窃窃私语，风吹过香樟树叶的沙沙声……一切背景音都迅速褪去，模糊成遥远的杂音。

林晚看不清顾言具体的表情，距离太远了。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很深，很沉，里面翻涌着她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被一种极致的克制死死压住，最终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慌的沉寂。

为什么看他，会这么难过？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厉害，像要挣脱胸腔？为什么会有那些奇怪的、让人想哭的画面闪过？

他看到了她眼中瞬间蓄满的、摇摇欲坠的泪水，看到了她脸上那份清晰的、不属于这个场合的茫然与心悸。前世记忆碎片！系统警告过！她果然有感应！

强烈的冲动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理智——他想冲上台，想擦掉她的眼泪，想问她怎么了，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告诉她别怕，一切都过去了，他回来了……

【警报！警报！检测到宿主产生强烈相认/安抚冲动！情感波动指数急剧上升！即将触发惩罚机制！】系统尖锐的警告音在脑海炸响。

【主线任务‘拒绝同桌请求’进入预备阶段。请宿主立刻稳定情绪，准备执行任务。重复：爱意即毒药，冲动即毁灭！】

冰冷的机械音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水，当头浇下，瞬间冻结了顾言所有翻腾的情感。视野右上角的红色倒计时，那不断减少的数字，变成了最狰狞的催命符。

他只有一年。他必须完成任务，获得寿命。他不能让她靠近，那会害死她，也害死自己。

顾言狠狠地、近乎自虐般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铁锈般的腥甜味在口腔弥漫，剧痛让他混乱的头脑获得了片刻清醒。他强迫自己，一点点地，将眸中所有翻涌的温柔、痛惜、眷恋……全部剥离、掩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营造的、符合他此刻“冷漠疏离新生”人设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拒人千里的冷淡。

他率先移开了目光，重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尖。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无意间的视线交错，不曾激起任何波澜。

他移开视线的动作，干脆，甚至有些刻意。

台上的林晚，在他移开目光的瞬间，心脏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那阵莫名的心悸和悲伤感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加清晰。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滑落了一滴，顺着脸颊滚下，滴在手中的发言稿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林晚同学？林晚同学？”旁边负责主持的老师察觉异样，小声提醒。

林晚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还在台上，还在发言。她慌忙抬手，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对着话筒，用略带哽咽但努力平稳的声音快速补充道：“我的发言完了，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