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形微微笑了笑——教科书级别温和礼貌的微笑,但其中还要混杂进几分无奈几分纵容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那种“只有自己才可以”的优越感。
巴形不懂为什么一个表情能混入那么多信息,而且每个他们进入过的任务世界里都有不少人能瞬间读懂这些信息。
总之,他就照着团长给他看过的教科书摆出一模一样的表情就行了。
然后,说话要迂回——
“很抱歉,加洲殿,审神者事务繁忙,而且他不喜欢与生人交往。”他说,“而且其实自从数珠丸殿他们来到本丸后,审神者更是直接天天宅在了房间里,只有近侍才能见到。”
加洲清光的表情黯淡了一瞬。
“这样啊……”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也是呢,毕竟我们是外来者……而且还都是被丢弃的货色……”
巴形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团长的之后说的——“回答完这个问题后要赶紧离开”。
于是他微微欠身。
“那我先告退了,加洲殿。蛋奶糊趁热吃比较好。”
他转过身,准备立刻走人。
但是又被加洲清光叫住了。
加洲清光微垂着头,脸上带着一丝急切,又带着一丝期待,就那么看着巴形,并且又开始扣弄起了手指。
“巴形殿,”他说,“我能再问几个问题吗?”
巴形沉默了。
按照团长的嘱托,他现在应该赶紧离开。
但是……如果被认可为“友方阵营”的人叫住他,他停下脚步回话,这是礼貌。
礼貌很重要。
而且加洲清光是被数珠丸殿带回来的,那应该可以被认为为“友方阵营”。
正常人都会更喜欢有礼貌的人……而且静先生也说过,“嘴上说着礼貌的问询但手却随时准备好拧断敌人的脖子会显得很帅啊!”
在内心一番挣扎徘徊后,他还是停下脚步,点了点头。
“请说。”
加洲清光的眼睛亮了。
他开始问问题——像连珠炮一样,一个接一个。
“那个,审神者是男性还是女性?”
巴形犹豫着回答:“男性……”
“审神者是什么样的人?”
巴形沉默。
“审神者喜欢什么?”
巴形沉默。
“审神者讨厌什么?”
巴形沉默。
“审神者平时都做些什么?”
巴形沉默。
“审神者喜欢什么颜色的指甲油?”
巴形:“…………”
他的大脑有点宕机了。
因为团长完全没有告诉过他该怎么回答这些问题。
正常情况下,他可以直接把团长代入到“审神者”的角色,所以要参考团长来回答吗?但是清光殿理解的“审神者”其实跟现在的情况不一样吧?
“审神者”在本丸的定位应该是“赋予刀剑以新的形态并对其和组织进行管理的人”,所以“审神者”需要“可以给刀剑男士和本丸供给灵力”和“可以对刀剑男士和本丸事务进行管理”。
加洲清光理解的“审神者”应该是同时满足了这两个条件的人。
可团长只满足一半啊——他们团队和本丸的事务基本都是由团长靠他的独断和偏见管理的,但给整个本丸供给灵力的却是另一个人啊。
那他到底该怎么回答?如何只参考团长来回答那是不是“故意隐瞒”或“汇报内容不实”?但如果把另一个人也加上那本丸总不会有两个审神者吧?虽然一个人管理另一个人供给灵力的确说的通,但很容易在加洲清光这些外刃那里造成误会,比如联想到了什么密室囚禁灵力电池之类的剧情,然后万一某一天他们闯进了天守阁却发现什么都没有那会引发更大的问题吧?最严重的可能是他们察觉到了违反常识的“异常”触发世界的排斥机制导致他们整个团被强制弹出世界……那样的话无论是任务还是度假都会失败吧?
越想越多,越想越乱,巴形感觉自己的思绪绞成了一团乱麻。
最后,只剩下迷茫和焦虑。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做错了什么吗?会被讨厌吧?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巴形愣愣地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神已经完全放空——就像一台过载的电脑,陷入了无限循环的死机状态。
加洲清光问了一堆问题,却没有得到任何一个答案。
他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失落。
“巴形殿?”他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了?”
巴形没有反应。
“巴形殿?”
还是没有反应。
加洲清光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巴形的瞳孔终于颤动了一下,像是从某种停滞的状态中艰难地恢复过来。
“啊……”他眨了眨眼,目光重新聚焦在加洲清光身上,可表情已经不复刚才的温和与从容了,“对、对不起,加洲……清光殿……”
巴形的手在颤抖,呼吸越来越急促,说话也变得磕绊了起来。
加洲清光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本来想问巴形殿您刚才在想什么,但看着巴形那张依旧温和但明显不太对劲的脸,他下意识想问巴形还好吗……
就在这时——
“清光殿?”
一道慢悠悠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只有加洲清光扭头看了过去。
莺丸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走廊的另一端,正慢吞吞地朝这边走来。
“清光殿,能帮我个忙吗?”
加洲清光愣了一下:“什么忙?”
“厨房那边需要帮忙搬点东西,”莺丸说,语气慢悠悠,“歌仙殿他们不在,人手不够,不知道能不能拜托你帮帮忙呢。”
加洲清光眨了眨眼,应道:“好、好的。”
加洲清光跟着莺丸走了。
巴形还站在原地。
他低垂着头,看向自己手里的托盘。
托盘上还放着三碗蛋奶糊——本来是应该给京极和鹤丸送过去的……
他应该去把甜点送给京极和鹤丸……但他路上遇到了加洲清光……加洲清光问了他问题……但他没有回答上来……还是多亏了莺丸殿来帮忙解围……
“你什么没做好。”
有个声音在耳边如此低语。
“真没用呢。”
咔哒!
重重的一声。
巴形的手松开了。
托盘掉在了地上,三碗蛋奶糊整整齐齐地摔在他脚边的地板上,摔得粉碎。
黄色的蛋奶糊混着蜜红豆,在木板上流淌开来,和碎陶片混在一起,粘稠的,狼狈的,再也分不清哪碗是哪碗。
巴形看着那一地的狼藉。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流淌的蛋奶糊和那些碎了一地的陶片,还有空空如也的托盘。
巴形站在那里,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
空气一片寂静,只能听见巴形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