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通过阅读报纸、观察时局，就能在去年十月那个节点，准确地预判到高等教育招生制度可能发生根本性转折，这又需要何等敏锐的洞察力，以及对政策沿革的深刻理解？

那么排除到这两点，最有可能的，就是她从别处听到了风声。

风声从何而来？

去年十月份，他都完全不知情。

如果真的有人能在那个时间知道消息，也要是部委一级，或者说最低也得是部委级别。

假如真是这样，再结合她的外语能力……

刘主任不禁有些苦笑。

就算真是特务，也不会在这种近乎偏远到远离政治中心，山旮旯一样的地方来潜伏着吧？

“主任？”小王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

刘主任定了定神，意识到自己沉默得有些久了。他看了一眼小王，拿起那支被他转了半天已经有些发软的香烟，这次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缓缓道：

“这个情况，你汇报得很及时，看来你在调查中很细致，注意到了关键细节。”

小王受宠若惊道：“应该的，主任。”

“关于杨知夏同志说的考试上大学这个具体言论，性质比较特殊。在目前全国上下坚决贯彻推荐与选拔相结合的大学招生政策背景下，这种个人猜测，虽然反映了青年人渴望学习深造的积极性，但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解和思想混乱。”

“那……？”

“在正式的调查结论报告中，不需要体现这个具体言论。我们的报告，要立足于已经查实的情况：政治历史清白，社会关系单纯，外语能力源于刻苦自学，目前未发现政治问题。结论就是：可以结束审查，支持其发挥外语特长，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

小王连忙应下：“是，主任。我明白了。正式报告就按这个结论写。”

“那份笔录……”

小王登时明白了意思，说道：“我会把这部分信息重新抄录，不计入材料中。”

“好，那就这样。报告尽快按刚才议定的结论修改好，明天做一个内部审议，审议通过后送我最后签批。”刘主任抬了抬手，示意谈话可以结束了。

“是，主任，我马上去办。”

小王向刘主任微微欠身，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刘主任盯着手上那份初步报告，沉思了一会儿，把报告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里。

在这个位置上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这种事情，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公事公办。

既然调查没问题，结论自然就没问题。

至少从目前的情况看，一定不会特务。

那至于她身后还有没有其他关系，和他就没有关系了。

最重要的安稳与规避风险。

再过几年自己就要退休了，犯不上深究这件事冒太大风险。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他一件事。

晚上下班后，他回了家里。

家里老伴儿正在做菜，看到他回来，说道：“饭菜马上就得，你先坐着等会儿。”

“不着急，慧慧呢？”

“在屋里呢，慧慧，慧慧！”老伴儿喊道：“你爷爷找你！”

“来了！”

慧慧从屋里走了出来，问道：“爷爷，啥事儿啊？”

“你高中那些课本，都还在吗？”

“课本？在啊，都在床底下箱子里放着呢。您问这个干嘛？”

“找出来，从今天开始，每天下班回来，别光顾着玩，把课本重新捡起来，好好复习。”

“复习？”慧慧瞪大了眼睛，“我都工作一年多了，复习课本干什么？又用不上……”

“慧慧，你听爷爷说，这可能关系到你一辈子的前途。现在有风声，很可能马上就要恢复高考了。”

慧慧激动地说道：“真的假的？爷爷，你说的是真的？”

刘主任摇头道：“还不确定是真假，不过我看八成是真的，所以你赶紧把以前那些书本找出来，咱们早做准备。”

“还不确定真假？”慧慧泄气道：“那万一谣传呢？不白学了。”

“十有八九，”刘主任神态严肃起来：“你相信爷爷。抓紧时间，把各科都复习一下，能学多少学多少，还有，这事千万别去外面说，自己悄悄准备。等消息正式公布了，大家一窝蜂都去复习的时候，你已经走在前头了。”

爷爷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看来十分笃定，慧慧重重点了点头：“嗯！那我现在就去把书找出来！”

杨知夏并不清楚，她随口说的一句话，在有心人眼里演变成了这样。

也并不清楚，她这只远远飞来的蝴蝶，轻轻扇动翅膀，已悄然改变了一个陌生人的人生道路。

新的一天，她又双来到了医务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