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委会,办公室。
小王正在桌子上誊抄笔录,抄的是杨知夏的询问笔录,询问时的记录比较潦草,需要重新整理成规范的版本。
终于抄完最后一份,他把一叠整整齐齐的笔录放在李组长桌上。
李组长正在写一份初步情况汇报的文件,见他完成,便递了过去,说道:“看看,提提意见。”
小王接过来迅速扫了一眼。
上面一二三四五列的很清楚,主要是从调查事由开始,接着是调查对象基本情况,姓名年龄家庭出身,而后是调查过程,时间地点询问对象,主要情况,初步分析与建议等。
小王看完,抬头道:“李组长,我觉得是不是可以更明确些,既然现在没发现问题,就可以直接写建议结束审查,怎么还是暂不作结论?”
“这你就不懂了吧。”
李组长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说道:“小王啊,政工工作讲究程序,我们只负责调查取证,结论要领导定。写得太满,万一后续有反复,就是我们失职,暂不作结论是最稳妥的写法。”
小王点点头,说道:“明白了。”
“那明天一早,你把报告送给刘主任吧。”
“是。”
隔日,小王拿着报告去了刘主任的办公室。
刘主任正在看报纸,见是他,放下报纸:“调查回来了?坐。”
“主任,这是关于农场知青杨知夏的调查报告。”小王双手递过文件。
刘主任接过,先看了首页的摘要,然后翻到初步分析和建议部分。
大约十分钟后,他抬头问道:“你们现场感觉怎么样?”
“当事人态度端正,回答问题有条理,不躲闪,周围同志评价也比较正面。从现有材料看,政治风险不大。”
“外语能力这事呢?一个女知青,怎么学出来的?”
“我们详细问了。她自我回答是喜欢看书,自学的。”
“自学?”刘主任皱了皱眉,问道:“怎么会有这么浓的兴趣自学?这话是假的吧?”
小王犹豫了一下,说道:“依我看是真的。”
刘主任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详细说说。
“从各方面看,这位同志家庭历史清白,社会关系单纯,下乡后表现积极,群众反映良好,目前未发现政治可疑线索。”
“这不足以作为真话的依据吧?”
小王斟酌道:“她有个室友,当时我们也问过她这个问题,关于杨知夏同志为什么自学这件事,她本来说杨同志很聪明,自学也没问题,后来想到了一件事,就告诉了我们。”
“什么事?”
“她说……说杨同志曾让她自学高中知识,并说万一政策变了,不是靠推荐才能上大学,而是可以考试进去。所以杨同志有可能是因为想考大学才自学这些。”
刘主任猛然惊愕道:“她真这么说的?”
“对。”
“她什么时间说的?”
“应该是去年……”小王一时想不起来具体时间,于是从笔录里翻了翻,说道:“去年十月中下旬。”
“自学高中知识……考试上大学……”
刘主任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只,却没有点,只是拿在手里慢慢转着。
小王不知刘主任说这两句话什么意思,只回道:“依我看,这正好表明了该同志喜欢学习,也证明她自学应该是真的。”
刘主任没有说话,心中确实翻起了惊涛骇浪。
不为别的,只因为今年一开春,就流传着一种消息,要恢复高考了。
普通人还不知道,但他身为县革委会分管政工的主任,他比普通人更早接触到一些尚未公开的政策动向。
他已经从地区开会时,听到了某些风声,关于高等教育改革,关于可能要恢复某种形式的入学考试。
这些风声很模糊,来源也不尽相同,有的说是某位教育界人士的呼吁,有的说是更高层在酝酿调整。
消息不知真假,如果不出意外,过不了多久这种消息就会流传到下面去。
但是,现在也仅仅是他们这个级别的领导干部听说了一些,连小王他们这些人都不清楚。
一个知青,一个普通知青,却在去年十月,也就是四个多月前,就对别人说出“万一以后上大学不靠推荐,而是凭考试呢”这样的话。
这已经不是“不切实际”能解释的了。
她怎么可能有这样的预见?
瞎猜,巧合,年轻人胡思乱想,正好蒙中了?
但这种巧合的概率实在太小了。
在工农兵推荐上大学已经实行了六七年的背景下,一个普通知青凭什么会产生考试入学的设想?
这需要多么超前的、甚至可以说是“叛逆”的思维?
要么,就是她有惊人的政治嗅觉和判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