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后退几步，菅原孝支的身影在人群中缩小，逐渐地，什么都看不到了。
你走出了神社，打车去了墓地。
在外婆的墓碑前，你放下了一束小雏菊。
你双手合十，比在神社时要虔诚许多，神明不曾保佑的，外婆一定会帮助你。
“外婆啊，我遇到了很好的人，但是我还是觉得我这样的人无法总有幸福。所以请您帮我保佑他吧。
我有点贪心，我希望他能健康快乐，还有幸福，即使那个人不是我也可以。
他叫菅原孝支，我把他的名字烧给你，你记得不要认错人。
我准备去国外看看，等我的病治好了……如果那个时候他还没有结婚……那就……那就……”
喉咙想被什么堵住了，酸涩充斥着比较，明明没有溺水，你却有种要溺死的窒息感。
肺部无法正常呼吸，你吞咽了几下试图恢复正常，可眼前只有盈满溢出的泪水，可能是因为思念外婆，可能是因为想起了儿时的委屈，更多的是对他的不舍吧。
“请您保佑他吧……”
你磕下一个头，等待了许久，风吹动着树叶，一朵樱花落到你带来的花枝上，像是对你的回答。
6.
菅原孝支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眼神，固执地在人群中呼唤你的名字。
神社里有人出来劝解他，他固执地不肯走。
“她肯定还在这里，她只是没有找到我！”
神社的人无奈地将门口的监控调出来给他看。
“你看，她十分钟前就打车离开了。”
菅原孝支失神地盯着屏幕。
或许是你有要紧的事要办，只是来不及跟他说呢？
他给你发消息，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删除好友了，他打过电话去，又消失你的手机已经关机了。
菅原孝支迷茫地坐在神社门口，手中的保温杯已经冷却，他倒出一杯，扣进嘴里，满嘴的苦涩令他想要干哕。
“一点都不可以……”
两道水痕划过，菅原孝支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却发现泪水越来越多。
为什么一声不吭地走了呢？
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早上的豆浆不好喝？茶太苦了？东京的樱花不好看？他将你拍得太丑了？
是他的讲解很无趣？神社太过无聊？
他想要一个答案，却没有人能给他。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祈祷着你万一回来找他的话可以一眼就看到自己。
等吧。他想，总能等到你的。
太阳落下去，台阶上落满的樱花被扫了一茬又一茬，杯中的苦茶水喝得干净。
菅原孝支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从口袋里拿出回程的两张车票。
原本一张是他的，另外一张的也是他的。
现在两张都是他的，他自己的。
身边不会坐着有需要他暖手的人了。
再等等呢，万一你回来发现自己没有车票不就糟糕了吗？
再等等吧。他想。
可他知道，你不会再回来了。
7.
“青柑普洱！正宗的柑普茶！”
街道旁的大喇叭里字正腔圆地广播着，你抬眸看了一眼，和摊位的老板对视上。
“嘿，靓女，你食咗饭未呀？”摊位老板用炸了毛边的蒲扇指着摊位上的茶叶，“中意飲乜茶？”
“抱歉，我不太熟练广东话。”
“喔哦，日本来得喔。”
你礼貌地点点头，手指了指青柑普洱。
“麻烦帮我装一点。”
距离你离开东京已经整整一年，独自在异乡的日子是很难熬的，语言不通，饮食文化不通，无论是工作还是学习，困难都是翻倍的。
但大概是脱离了原生的地方，到达一个新的环境，那些曾压在你心头的阴影逐渐远去，偶尔在梦中遇见他们，你也不会吓哭着醒来。
独在异乡，你的父母没有联络过你，一开始菅原孝支还会发过短信来，直到你换了本地的号码，他没有办法再联络到你。
你遇到了一个和自己年幼时有着相似经历的朋友，在不断交织又延续的故事里寻找自己过去的影子，摸索未来的道路。
“真苦。”朋友吐了吐舌头，不由得询问你怎么会喜欢喝这种茶。
“也不是喜欢。”你想，只不过是每次遇到的时候都会想买一点，如果非要问一个原因的话，那大概是因为菅原孝支喜欢吧？
“我懂！这叫做象征价值，也许你不爱喝柑普茶，却因为有人爱喝而赋予其特殊的意义，这样一来即使你不喜欢也会下意识地去购买。”
“那这个赋予其特殊价值的人，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吧？”朋友打趣道，“能不能让我见见？”
你恍惚了一下，看向窗外的夜景。
“不太可能了吧，说不定……他已经结婚了。”
8.
你坐上了飞往东京的飞机，一年没有去看过外婆，你特意带了很多广东特产，并且打算多留在东京一段时间。
三月的风轻柔地吹在脸上，扬起的花瓣落在路边小情侣的帽衫中，你拎着行李箱恍然想起去年你和菅原孝支在东京的街头也是这样。
你们围着同一条尝尝的针织围巾，温度源源不断从他手心里传来，路过一棵樱花树下，菅原孝支停下脚步，举头仰望，呼吸间一阵风吹落了不少花瓣，飘洒在你们之间。
他兴致冲冲地为你拍了很多照片，说要留下你的样子，但时过境迁，那些照片应该早已经在相册回收站里了吧。
你来到外婆的墓碑前，已经有人来过了，上面摆放着一束新鲜的花，是你喜欢的品种。
心猛地一跳，你预感到了什么，但又觉得不可能。
你分明没有告诉过菅原孝支外婆忌日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会知道这里？
“千代？”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身体僵硬了，不敢置信地转过头去。
他穿着你为他买的米色风衣，仍旧戴着你熟悉的那条围巾，手中拎着的精美包装盒，你看不真切。
他向前走了几步，确认了是你，小跑了几步冲到你面前。
“你、你还好吗？”他抑制不住的欣喜，面对着你手足无措，那双温柔的眼眸中倒影着你的剪影。
“孝支？”你不敢置信地开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菅原孝支将手中的东西放下，你看清了那是一个包装精美的蛋糕盒。
他站直身体，朝你伸出手，眉眼弯弯。
“抱一下吧。”像是从来没有经历那场不告而别的离开，他一如既往地对你敞开心扉。
见你不动，他向前走了两步，揽住你的肩膀。
肩膀上有什么落了下拉，湿濡了你的衣领，但你清楚那不是雪。
“你终于回来了……”清润而掺杂着哽咽的气音，他将你搂得更紧。
9.
坐在餐厅里，你看着对面正高兴地点单的菅原孝支，感受到了不自在。
杯中的热茶已经凉了下来，菅原孝支将菜单递给一旁的服务员，笑着说谢谢。
他回过头看你，眼睛里盛满细碎的光。
“去年，我去调了监控，跟着你的路线一路来到这里。”
“你、你都知道我……故意抛下你走了？”你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再也听不到。
“知道。”他斩钉截铁地回答，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流水般抚平你心上的沟壑，“但我想，千代一定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我只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没有做到让千代将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我。”
你张了张嘴嘴，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个人，温柔到包容了你的所有，连同你那胆小到只会逃避的心理，将他孤身一人留在陌生的东京。
你以为再次见面，他可能会厌恨你，什么薄情寡义、狠心无情的词汇往你身上招呼，也可能只会用那双眼睛盯着你，看你在他谴责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他可能已经结婚了，手里牵着心爱的妻子，向你无声炫耀自己的幸福，来告诉你曾经错过的幸福，可是都没有。
明明被如此过分地对待了，可他还是朝你伸出手，笑着说“欢迎回来”。
“孝支过得还好吗？”颤抖地吐出这几个字，你低下头咬住吸管来演示自己已经抑制不住想要抽泣的心，有什么落入了杯中，溅起了小小的水花。
“还算可以吧。”菅原孝支伸出手指轻柔地擦去你眼角的泪。
“你刚离开的时候我也曾不解和愤怒，但后来平静下来，我想是我做得不够好。”
“是我没能给你足够的安全感，甚至没有察觉到我母亲给你的压力，那些待在我身边的日子一定很不好过吧，对不起。”
他搅动着自己杯中的饮料，看着那平静的水面泛起涟漪。
在和你重逢之前，菅原孝支准备了很多说辞，他想告诉你自己又学了很多做家务的技巧，最近又开始打排球了身体健康了不少，他学了园艺，窗外的枝头再也不会敲打在窗户上吵到你的睡眠。
但是面对着你，他又什么都说不出。
这些对你来讲重要吗？
这些是你们当前面对彼此需要的吗？
或许你并不在意怎么让家务更轻松，也不在意他的身体有没有锻炼出肌肉，更不会去想那枝樱花。
因为对你来讲，就连菅原孝支这个人都不重要了。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你，贪婪地想能多看一眼就好了。
“抱歉……是我个人的原因。”
说话间，你的目光被他指间的戒指吸引，呼吸一滞，你睁大眼睛想要看仔细一点，不断涌出的泪水将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
明明心里提前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可你真的面对这个事实时，痛苦是如此真切。
“那个时候我很担心孝支跟我在一起会觉得不幸福，所以我溜走了，不过现在看来那个时候的决定是正确的。”这次不用他来，你独自将泪水擦去，尽可能扯出一个明媚的笑容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孝支得到幸福的话，那可就太好了。”
10.
唇瓣被撕扯着，腰间的手稳稳地将你按向自己的方向，不允许你有任何逃脱的想法。
你双手撑在他的胸口，不明白他只是说送你回家，到家门口时却变成了这样。
身后就是车窗，菅原孝支拉起你的手反扣在那上面，嘴唇依旧追逐着你，直到用尽最后的力气，他压在你身上喘息。
“千代酱觉得我幸福，这个结论是从哪里得出来的？”他哽咽的声音传来，满是不甘的声音沙哑，字字句句刀刻般在你心里。
“没有千代的时候，觉得自己要死掉了，每天都想如果一睁开眼睛看到你忽然回来了就好了。”
“好想把你抓回来锁在身边，可是那样你就会生我的气然后跑得更远。”
“我过得不好！一点都不好！”
他又吻上来，急切地寻找着你还爱他的证明，卷着那些失去你的时光里的怒火蛮横地撬开你的唇齿，你想后退，他就将你压得更紧。
天地间的风活了过来，卷起无数的落下的樱花点缀在你们身旁。
“孝支……”你舌根发麻，用了力去推他，但他力量忽然大得吓人，他稍微离开了一点，定定地凝视着你的双眼。
“你还要跑吗？这次要去多久？我还能等到你回来吗？”
“我……”你瞠目结舌，似乎没有想到那个和煦清朗的温柔男教师会变成现在这样。
“可是……孝支不是已经……结婚了吗？”你被他紧扣的手动了动，提醒他手指上戴的戒指，“我们这样，对你的妻子不道德。”
你从那个从来没有对着你说过任何脏话的人嘴里听到一声短促的笑。
“你是说这个？”他举起你们交握的手，转动手腕让你看得更加清楚。
是他曾经为你们的求婚订下的对戒，另外一只你曾无数次戴着自己的手指上，却没有一次真正地收下它。
菅原孝支从领口里扒拉了一下，一条银色的项链被他拽了出来，项链的底部串着另外一只戒指——属于你的那只。
“不许跑。”他叉开腿将你紧紧锁在和车之间的缝隙里，松开握着你的手去拆那枚戒指。
“我没有结婚，也没有妻子，因为我在等你。”他举起你的手，月色落在他盛满星河的眼睛里，流露出温柔而悲伤的神情。
他凝视着你，似乎在等你一个答案。
“如果我说我什么都愿意为了你去做的话，你愿意回到我身边吗？”
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