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觉得……”我开口,又停住。
“觉得什么?”
“觉得我是……想太多。矫情。没事找事。”
她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傻孩子。”她说,“妈养了你二十多年,还不知道你?你不是那种人。”
我低下头。喉咙发紧。
“你从小就懂事。”她说,“有什么事都自己扛。小时候摔跤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上学了考试没考好,也不说,自己偷偷学。工作了有事也不跟家里说,自己扛着。”
她停了一下。
“扛了这么多年,扛不动了,生病了,很正常。”
我看着她的手。眼睛里有东西涌上来。我忍着。
“妈没文化,不懂什么抑郁症。”她说,“但妈知道,你累了。累了就歇歇,妈在这儿。”
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砸在她手上。
她没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一下一下地拍。
过了很久,我抬起头。她看着我,眼睛也红了。但没哭。就看着我。
“好了。”她说,“没事的。”
我点头。
她站起来。“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我想了想。“都行。”
“那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好。”
她去厨房忙了。我坐着,听那些声音。水声,刀声,锅碗碰撞声。油烟机开了,嗡嗡的。香味慢慢飘出来。
窗外的太阳开始偏西了。光从斜角照进来,在地板上拉长。我看着那块光,听厨房里的声音。
晚上吃了糖醋排骨。她做的,酸甜口,和小时候一样。吃了两碗饭。吃完她收拾,我坐着看。然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随便放了个什么剧,也没看进去。
九点多,她说困了。我给她铺床,还是睡沙发。被子是干净的,枕头也是。她躺下,我站在旁边。
“明天早上我给你做饭。”她说,“然后我就回去了。”
“这么快?”
“嗯。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她看着我,“你好好的就行。”
我点头。
“药按时吃。”
“嗯。”
“有事打电话。”
“嗯。”
她躺下,闭上眼睛。我站了一会儿,走回卧室。
躺下。看着天花板。黑的。窗帘透进来一点光,隔壁楼的。
手机亮了。妈妈的:明天想吃什么早饭?
我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回:随便。
她回:那就粥和咸菜。
我回:好。
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夜里没醒。一觉到天亮。
起来的时候,厨房已经有声音了。妈妈在做早饭。我走过去,她回头看我。
“起来了?洗脸刷牙,马上好。”
粥,咸菜,煎蛋。热乎乎的。我坐下吃。她坐在对面看。
吃完,她收拾东西。那个大袋子又装满了。她拎着,站在门口。
“妈走了。”
我站在她面前。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她伸手,又摸了摸我的脸。
“好好的。”
我点头。
她开门,出去。我跟到电梯口。电梯来了,她走进去。门关上之前,她看着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手。
电梯门关了。数字往下跳。一楼。没了。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去。进门。坐下。
屋里安静了。但还有她的味道。洗衣液的,还有一点点油烟味。茶几上又放着她忘了收的杯子。厨房里还有她用过的碗,洗了,放在碗架上。
我坐着。看着窗外。阳光很好。
翻开本子。拿起笔。写:
5月6日。妈妈又来了。她说我累了就歇歇。她说她在这儿。
写完,看着那几行字。她说她在这儿。
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十二楼。有人在下面走,小小的。有一个人,拎着袋子,慢慢往外走。看不清是谁,但可能是妈妈。
我看着她走远。走到小区门口,拐弯,不见了。
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吃药。
药盒在桌上,九个,三排。白的,蓝的,绿的。我看着它们。想着妈妈的话。她说她在这儿。她说累了就歇歇。
我拿起那个蓝的盒子。艾司唑仑。晚上吃的。现在不用吃。
放回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药盒上,亮亮的。暖暖的。
我站着,看那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