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过。”我说。
“怎么想的?”
“就是……如果不用再醒了,就好了。”
“有没有具体的计划?”
计划。没有。没想过怎么死。没想过什么时候死。就是那种很飘的想,像做梦一样。
“没有。”
她点点头。又在记。
然后她问了很多别的问题。问小时候的事,问家里的事,问工作的事,问朋友的事。我答着答着,发现自己在说很多话。比平时说的多。比跟小北说的多。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她一直在听。可能是她不会打断。可能是她问的那些问题,让我也想弄清楚答案。
一个小时。或者更久。我不知道时间。
最后她合上本子,看着我。
“林远,根据我们今天的谈话,我初步判断你有中度抑郁症。”
那几个字落下来。中度。抑郁症。我听着,脑子里空空的。早就知道。又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这不是你的错。”她说,“这是一种病,和感冒发烧一样,是可以治的。”
我看着那只陶瓷猫。它举着爪子,好像在打招呼。
“我会给你开一些药。抗抑郁的,还有助眠的。需要按时吃,刚开始可能会有一些副作用,比如口干、嗜睡,但一般一两周后会缓解。”
她低头写处方。我看着她写。字迹潦草,看不懂。
“两周后复诊。可以吗?”
我点头。
她站起来。我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她拉开门。光从走廊涌进来,刺眼。我眯着眼睛,走出去。
小北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她抬头,站起来。
“怎么样?”
我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怎么样。确诊了。中度抑郁症。开药了。两周后复诊。这些话说出来,好像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我把单子给她看。她接过去,扫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我。
“走吧,取药去。”
下楼,交费,取药。窗口里的药剂师是个男的,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他看了处方,转身去拿药。回来的时候递出来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药盒。
“一天一次,睡前吃。这个一天两次,早饭后午饭后的。有什么不舒服及时来问。”
我接过袋子。塑料袋很轻,但提着有点重。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快黑了。太阳落下去,天边还剩一点橘红。路灯还没亮,街上灰蒙蒙的。
小北走在我旁边。没说话。走了几步,她伸手,把药袋接过去。
“我拿着。”
我没争。
地铁上人很多。下班高峰,挤来挤去的。我们站在车门边,她护着那个药袋,我靠着立柱。隧道壁飞速后退,黑的,偶尔闪过一盏灯。
到站了。下车。出站。往家走。
楼下,她站住了。
“我就不上去了。”她说,“你回去好好吃饭。冰箱里有我买的牛奶水果。药记得吃。”
我点头。
她看着我。站了几秒。然后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有事打电话。别再不接。”
我点头。
她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走远,过马路,拐弯,不见了。
上楼。开门。进门。屋里黑。没开灯。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开灯。灯亮了,白的,照得一屋子惨白。
我把药袋放在桌上。坐下。看着那几个盒子。
盐酸舍曲林片。艾司唑仑片。还有一种,名字很长,记不住。
抗抑郁的。助眠的。调节情绪的。
我拿起舍曲林的盒子,看说明书。正面印着药名,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适应症,用法用量,不良反应,禁忌,注意事项。我看了几条。恶心,口干,失眠或嗜睡,性功能减退。又看了几条。可能增加自杀风险。需要密切观察。
我把盒子放下。
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冰箱里有牛奶,小北买的。还有鸡蛋,西红柿,面包。我拿出牛奶,倒了一杯。凉的。喝了几口。放下。
走回桌边。坐下。又看那些药盒。
中度抑郁症。
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中度。不是轻度。不是重度。是中间。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像我现在的生活。
手机亮了。小北的:到家了吗?
我回:到了。
她回:吃药了吗?
我看着那几个药盒。拿起来,打开舍曲林的盖子。里面是白色的药片,小小的,圆圆的,一面有刻痕。我抠出一片,放嘴里。就着凉水咽下去。没味道。
然后回她:吃了。
她回:好。明天我来看你。
我把手机放下。坐着。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
药吃下去了。没什么感觉。可能没那么快。说明书上说两周才起效。两周。十四天。我可以数着。
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十二楼。路灯亮着,橘黄色的。有人在下面走,小小的影子。
站了一会儿。拉上窗帘。躺下。
天花板是黑的。窗帘透进来一点光,隔壁楼的。我盯着那点光,想着今天的事。周医生。那个诊室。那些问题。中度抑郁症。药。复诊。
脑子里塞了很多东西,但又空空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夜里醒了。看了一下手机,三点十四。然后翻个身,又睡着了。再醒是五点二十。又睡着了。再醒是七点。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痕。我看着那道痕。今天的光比昨天亮。可能是晴天。
我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
洗漱。冰箱。牛奶,面包。吃了几口。然后坐下来,看那几盒药。舍曲林,一天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早上那次还没吃。
抠出一片。咽下去。
坐着。等。等什么?不知道。等它起效?等它改变什么?没那么快。
手机响了。妈妈的消息:周末回不回来?
我回:这周有事,下周回。
她回:好,那下周。排骨给你留着。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
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满屋都是。很亮。刺眼。但没闭眼。就那么站着,看外面的楼,外面的天,外面飞过的鸟。
今天是新的一天。
确诊后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