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转头看着她:
“你猜对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虞锦。
是一本日记。
很旧,封皮都磨破了。
“这是他的。”女人说,“在他开始遗忘之前写的。”
虞锦接过日记,翻开。
第一页:
“今天认识了一个女孩。她说她叫小念。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第二页:
“小念说她也喜欢我。我想我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第三页:
“我们订婚了。戒指是我妈留下的。她戴上很好看。”
第四页:
“小念病了。医生说治不好。”
第五页:
“我求第一任救她。第一任说可以,但要我用一样东西换。”
第六页:
“我用记忆换了她的命。从今天起,我会慢慢忘记她。但没关系,她活着就好。”
第七页往后,全是空白。
虞锦合上日记。
她看着那个男人——那个站在光里、忘了自己是谁、但心里还会疼的人。
“他换的,”她问,“是全部记忆?”
女人摇头:
“不是全部。是‘关于她的记忆’。但他不知道,关于她的记忆,就是他的全部。”
虞锦沉默了。
她想起郁白。
想起他抱着爷爷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养你”,想起他在月光下问她“你会来救我吗”。
如果有一天,他也要这样选——
用记忆换她的命。
他会吗?
她知道答案。
会。
就像这个男人一样。
就像周明远一样。
就像林真一样。
就像所有爱着的人一样。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女人看着她:
“让他想起来。”
“为什么?”
“因为,”女人说,“她还在等他。”
女人带她去了另一个地方。
山脚下,一间小屋。
屋里亮着灯,窗口有一个女人的影子。
她们走近。
透过窗户,虞锦看到里面有一个女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长头发,瓜子脸。
她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看着窗外。
看着山上的那座塔。
“她就是小念。”女人说。
虞锦看着那张脸。
确实有两个酒窝。
虽然她不笑,但酒窝还在。
“她怎么在这儿?”
“她活了。”女人说,“用他的记忆换的。但她活过来之后,发现他不见了。她找了好久,找到这里。然后她就一直在这儿等着。”
“等他想起她?”
“等他下来。”女人说,“他每天都会站在塔里,看着窗外。她每天都会坐在这里,看着塔里。但他们谁都不知道。”
虞锦看着那个女人。
看着她看塔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埋怨,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
是在等。
是知道等不到、但还是等的那种等。
“她想让他想起来吗?”虞锦问。
女人摇头:
“不知道。她没说过。”
“那你为什么想让他想起来?”
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因为我替第一任看了太久。看了太多人忘掉,太多人等,太多人再也见不到。我累了。”
她转头看着虞锦:
“我想看一次团圆。”
虞锦回到塔里。
男人还站在那束光下,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记得小念吗?”
男人想了想:
“小念……是谁?”
“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那个。”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我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但不记得她的名字。”
虞锦拿出那本日记,翻到第一页,读给他听:
“今天认识了一个女孩。她说她叫小念。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男人的眼睛亮了。
虞锦继续读。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读到第五页的时候,男人的手开始发抖。
读到第六页——
“我用记忆换了她的命。从今天起,我会慢慢忘记她。但没关系,她活着就好。”
男人的眼泪流下来。
“我想起来了。”他说,声音发抖,“我想起来了……”
他转身,想要冲出去。
但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
“我……”他回头看着虞锦,“她还在等我吗?”
虞锦点头:
“在山下。等了很久。”
男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他没有冲出去。
他站在门口,看着山下那间小屋,看着窗口那个模糊的影子。
“我不敢。”他说,“我忘了她那么久。她会不会怪我?”
虞锦走到他身边,也看着山下: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等的人,”虞锦说,“不会怪。只会高兴。”
男人看着她:
“你等过?”
虞锦想了想:
“等过。”
等过妈妈回来。
等过爸爸的电话。
等过——
她忽然想到一个人。
那个在小镇上等她回去的人。
男人终于下了山。
虞锦站在塔顶,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下的那间小屋里。
窗户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盏灯灭了。
门开了。
男人推着轮椅出来,轮椅上坐着小念。
她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有光。
他也低头看她,眼睛里有泪。
他们在笑。
虞锦看着他们,忽然觉得——
这个冰冷的、残酷的、让人绝望的世界里,也有这样的时刻。
值得等。
值得活。
值得用一切去换。
女人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山下。
“谢谢。”她说。
虞锦摇头:
“不用。”
女人转过头,看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是第九十九个吗?”
虞锦摇头。
“因为前面九十八个,都是‘感受’。只有我,是‘忘记’。”
她顿了顿:
“第一任把所有的痛苦都分出去了,让她们感受。但感受太痛了,所以最后,她把我分出来——让我帮她忘掉那些痛苦。”
她看着虞锦:
“但现在,我不想忘了。”
“为什么?”
“因为忘了,”她说,“就看不到这样的时刻了。”
她指着山下那两个人:
“他们。郁白和他爷爷。林真和她妹妹。那些人——他们让我觉得,记着也挺好的。”
虞锦看着她。
看着这个从一开始就负责“遗忘”的人。
她现在,选择了记住。
“那你以后怎么办?”虞锦问。
女人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继续在这儿待着。可能去别的地方看看。”
她笑了,笑得很轻:
“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虞锦离开遗忘小镇的时候,天又黑了。
她站在镇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还在重复做事的居民,那些还在问“你是谁”的人。
他们也是谁的家人。
谁的爱人。
谁的等待。
只是他们忘了。
她转过身,往前走。
走到桥头的时候,她看到一个人。
郁白。
站在桥的那一头,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她问。
郁白走过来:
“你三天没回去,我来找你。”
三天?
她在里面好像只待了一天。
“里面时间过得慢。”郁白说,“外面已经三天了。”
虞锦点点头。
郁白看着她:
“你没事吧?”
“没事。”
“那走吧。”他说,“我爸做了饭,等你回去吃。”
虞锦看着他。
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侧脸。
她忽然想起那个在塔里站了很久的男人。
想起他说“想起来的时候,这里会疼”。
想起他推着轮椅出来时,脸上的笑。
“郁白。”她叫。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要用记忆换你的命——”
郁白打断她:
“不会。”
“什么?”
“不会有那一天。”他说,“我不会让你换。”
虞锦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郁白停下来,转身看着她:
“因为我会先换。”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虞锦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郁白笑了:
“走吧。饭要凉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虞锦跟上。
走在他旁边。
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