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函是手写的。
和之前那封一样,墨迹有些晕开,像是写的人写到最后手抖了一下。
但这一次的落款不一样:
“第一任的第九十九个部分——‘遗忘’。”
虞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九十九个。
那个站在最外围、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静静看着第一任的女人。
她有一张很普通的脸,普通到让人记不住。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矮,嘴唇不厚不薄——放在人群里,转眼就会被忘记。
但现在,她寄来了这封信。
“我在遗忘小镇等你。这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遗忘小镇。
那个据说每个人都会失忆的地方。
虞锦把信收进口袋,站起身。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那些东西——床,桌子,椅子,窗外的光柱。
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这一去,会很久。
好像回来的时候,有些东西会不一样。
但她还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叮——欢迎进入S级副本:遗忘小镇。】
【副本难度:S】
【副本类型:生存+解谜】
【任务:找回自己。】
【特殊规则:在这里,每一天你都会忘记一些东西。第一天忘记名字,第二天忘记来处,第三天忘记目的,第四天——忘记自己是谁。】
白光闪过。
虞锦睁开眼睛。
她站在一条街上。
很老的老街,青石板路,两边是木结构的房子,门口挂着灯笼。远处有山,近处有水,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像江南水乡,像梦里才会出现的地方。
但街上没有人。
不对——有人。
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晒着太阳,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虞锦走过去:
“您好。”
老人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是谁?”
虞锦愣了一下:
“我叫虞锦。”
老人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虞锦是谁?”
虞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人已经睡着了。
她继续往前走。
一个中年女人在井边打水,动作很慢,很机械。
“您好。”虞锦走过去,“请问这里是——”
女人抬起头,看着她,眼神空洞:
“你是谁?”
“我叫虞锦。”
“虞锦是谁?”
“我是……”虞锦顿了顿,“我是来这里的。”
女人点点头,继续打水。
打了三下,又抬起头:
“你是谁?”
虞锦沉默了。
她终于明白这个副本的规则了。
这些人,都不记得。
不记得自己,不记得别人,不记得刚才发生的事。
每一天,每一刻,都在遗忘。
她继续往前走。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但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做着重复的事,问着重复的问题,然后转眼就忘。
她走到一座桥边。
桥头站着一个女人。
背对着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很长,被风吹起来。
那个背影——
虞锦见过。
在精神病院,在完美基因底层,在那些玻璃柜前。
“遗忘。”她叫。
女人慢慢转过身。
那张脸,虞锦不认识。
很普通,普通到记不住。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装着很多东西。
是疲惫,是孤独,是看了太久太久、什么都不想再看的那种空。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我以为你不会来。”
虞锦走到她面前:
“你叫我来,有什么事?”
女人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指向河对岸:
“你看。”
虞锦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河对岸是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塔。
塔是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那是哪里?”
“那里,”女人说,“是所有记忆消失的地方。”
她转头看着虞锦:
“也是我住的地方。”
她们过了桥,沿着山路往上走。
路很窄,两边是竹林,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地响。
女人走在前面,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想很久。
虞锦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走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会是‘遗忘’?”
女人没有回头:
“因为我记得太多。”
“记得太多,为什么会变成遗忘?”
女人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虞锦:
“你知道记得太多是什么感觉吗?”
虞锦想了想:
“不知道。”
女人笑了,笑得很轻:
“记得太多的人,最后都会想忘。因为记着太累了。”
她继续往前走:
“第一任把我分出来的时候,说‘你去忘吧。忘掉那些不该记的。’我就来了这儿。”
“那你还记得什么?”
女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记得一个人。”
“谁?”
女人没有回答。
她们已经走到了塔前。
塔是白色的,很旧,墙上爬满了藤蔓。门是木头的,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
女人推开门,走进去。
虞锦跟在后面。
塔里面比她想象的大。
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束光,从塔顶的窗户照下来,落在地上。
光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背对着她们,穿着白色的长袍,头发很长,披散着。
虞锦看不清他的脸。
但那个背影——
她见过。
在很多地方。
在郁白身上,在郁白父亲身上,在郁白爷爷身上。
一样的肩宽,一样的腰身,一样的——
“他是谁?”她问。
女人走到那个男人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男人慢慢转过身。
那张脸——
虞锦愣住了。
是郁白。
又不是郁白。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但更老,更疲惫,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是郁白的……”她开口。
“哥哥。”女人说,“郁白的哥哥。”
虞锦的瞳孔收缩。
郁白有哥哥?
从来没说过。
从来没提过。
“他怎么会在这儿?”
女人看着那个男人,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因为他想忘。”
“忘什么?”
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忘掉他爱的人。”
男人站在光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但他的眼睛在动。
他看着虞锦,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很久没说过话:
“你是谁?”
虞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是谁?
她是虞锦。
但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有意义吗?
“她是来找你的。”女人替他回答。
男人看着她,眨了眨眼:
“找我?为什么?”
虞锦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是收到了邀请函,就来了。
但现在看着这个男人,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应该来。
应该见到他。
应该知道他的故事。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男人想了想,摇头:
“忘了。”
“你记得什么?”
他又想了想:
“记得一个人。一个女人。很漂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他低下头:
“但我忘了她是谁。”
虞锦看着他。
看着他空荡荡的眼睛,看着他努力回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样子。
她想起永生病房里那些说“让我死”的人。
想起完美基因里那些戴着假笑面具的人。
想起精神病院里那些叫“妈妈”的病人。
他们都一样。
都在承受着什么。
都承受不住了。
“她是你爱的人?”虞锦问。
男人想了想:
“应该是。”
“为什么是应该?”
“因为想起来的时候,这里会疼。”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虞锦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这个副本的意义了。
不是让人遗忘。
是让人记住。
记住那些即使忘了、心里还会疼的人。
从塔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女人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
“这里的星星,和现实世界一样。”她说。
虞锦抬头看。
确实一样。
北斗七星,北极星,银河——都在。
“你带我来,不只是为了让我见他吧?”虞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