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止了他的话:“哎哎,我可不敢当王爷,县令正常说话就好。”他环顾了一圈这座逼仄的小院,笑道:“付县令,不请我进去坐坐?”
付芜之几乎是爬起来的,手脚并用地把人往正厅里引。可人走到正厅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说:“这里太敞了,换个地方说话。”
付芜之愣了一瞬,立刻会意,把人领到了后院最偏僻的耳房。那是他平日里堆放杂物的地方,逼仄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些许光亮。他手忙脚乱地把几把椅子上的灰擦干净,又亲自去煮茶,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桌子。
年轻人倒是毫不在意,在椅子上坐下,接过付芜之捧上来的茶,浅浅抿了一口,搁在桌上,然后抬眼看着付芜之。
“在黑水县做了几年主簿了?”
“回、回贵人,五年了。”付芜之站在他面前,弓着腰,头也不敢抬。
年轻人点点头:“五年主簿,该有的政绩都有了,该熬的资历也熬够了,却迟迟升不上去,你就不想动一动?”
付芜之的心跳漏了一瞬。他当然想,他做梦都想!黑水县那个地方,穷山恶水,鸟不拉屎,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有。他每年递上去的考绩都是优等,可每一次升迁的名单里都没有他的名字。他知道自己没关系,没背景,没人愿意替他说话。
“小人……”他的声音干涩,“小人不敢奢望。”
“不敢奢望?付县令,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老实,老实人在这官场上可是走不远的。”年轻人阴阳怪气道。
付芜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把腰弯得更低。那人站起来,走到那扇小窗前,回头笑着瞧他:“我可以帮你。”
“——长乐县县令的位置,很快就能空出来了。那可是个赤县,比你黑水县强了不知多少倍。这个诚意,付县令意下如何?”
付芜之觉得自己一定是这几天太热给脑子热糊涂了,竟凭空生出这么个癔症来。长乐县,赤县,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位置。从下县主簿到赤县县令,这步子大得像是要扯断他的腿。可如果说这话的人背后是宸王,那真可能就不是梦,宸王说的话与圣旨何异!
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这次磕头磕得又重又响:“小人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年轻人并不改色,仍旧居高临下地说:“不过你也懂交易,我助你坐上这个位置,不是因为你有什么本事。日后你为我效力,就是为王爷效力,为以家宗室效力。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让你看什么你就看什么。兖都城的命根子,现在可都交予你手上了。”
付芜之跪在地上,眼泪热巴巴的都淌出来了:“小人明白,小人明白!贵人放心,小人这条命就是贵人的!小人……”
可这时,付芜之正要再表一番忠心,耳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老爷!老爷!不好了!”
一道尖利的女声劈进屋里,还带着急促哭腔。付芜之吓得浑身一抖,猛地回过头去,就看见付芷站在门口,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你——!”付芜之的第一反应不是问她出了什么事,而是惊恐地看向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那张先前挂着淡淡笑意的脸上,此刻全消散不见,笼了层阴冷冷的气息。他的目光越过付芜之,落在门口那个丫鬟身上,仿佛要吃人一样。
付芜之后背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鸡皮疙瘩爬了满身。
“老爷!”付芷根本没注意到屋里还有别人,她也顾不上了,声音又尖又急,“小姐落水了!小姐掉到后院的池塘里了!刘婶把她捞上来的,可她呛了好多水,脸都紫了,叫也叫不醒!老爷你快去看看啊!”
付芜之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地就要往外跑,可脚刚迈出去一步,又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年轻人已经恢复了那副淡然的神色,眼皮都懒得抬:“付县令,女儿要紧,你先去吧。”
付芜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接话。他看了看年轻人,又看了看门口慌乱的付芷,脑子里乱成一团。
“还愣着干什么?”年轻人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去啊。”
付芜之这才如蒙大赦,踉踉跄跄地跑出去,经过付芷身边的时候,他甚至没来得及看她一眼,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的女儿,他的小女儿,落水了。
他跑出去之后,耳房里安静了下来。年轻人坐在椅子上,慢慢地喝完了那杯凉茶,静静地看向门口。付芷正要跟着付芜之跑过去,却被门口那四个黑衣侍卫中的一个伸手拦住。
年轻人语气温和道:“姑娘,你方才进来的时候,可听见什么了?”
付芷愣了一下,认真道:“我……我什么都没听见,我是来找老爷的,小姐落水了,我……”
“哦,”年轻人点点头,“那就好。你去吧。”
那天晚上,小女儿被救回来了。医师说幸好发现得早,呛的水不多,养几天就能无事。付芜之守在女儿床前,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心里又疼又后怕。
他心里还装着另一件事,比女儿落水更让他害怕的事。
那以后他真到了长乐县,乡里原来瞧不起他的都赶上来巴结他,说自己以前狗眼看人低,想重新结交他这个不可多得的益友。付芜之心里荒凉得很,也根本不愿搭理他们。但自那日之后,他再也没收到关于宸王幕僚的任何消息,付芷的事自是也被他抛在了脑后。
可是好景不长,某天又来了一位面容阴鸷的中年人,还是自称宸王幕僚。他把付芜之叫到书房里,开门见山地说:
“那个丫鬟不能留。”
久违的记忆被唤醒,付芜之顿时手脚冰凉:“贵人、贵人的意思是……”
“王爷的意思很清楚,那日她在门外,到底听见了多少看见了多少,我们谁也不知道。王爷行事向来谨慎,不喜留隐患,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吧。”
付芜之当然明白。可他想到付芷,想到她那天冲进来时满脸的焦急,想到她跪在门槛外面哭着说“小姐落水了”,想到她这十几年来在府里勤勤恳恳,从来没有出过差错,想到她是他小女儿的救命恩人……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是承载了他万千私心的——他早逝妹妹的名字。
他犹豫了。
“这事都这么久了……而且、而且那丫鬟在我府上养了七八年了,一直本本分分的,从来没有……”
“付县令,”幕僚打断了他,“升米恩,斗米仇,若不是王爷当年看中你,你这会恐怕还在黑水县那个地方自生自灭呢吧。她是对你女儿有恩,可你今日的一切都是王爷给的,难道县令要背叛王爷的一片真心么?”
付芜之的眸光哆嗦一下,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小人明白。”他说。
最后,他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那天夜里,他把付芷叫到书房里。付芷站在他面前有些不安,不知道老爷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叫她来。
付芜之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包袱,推到桌面上。
“这些铜钱你拿着,今夜就走,从后门走,不要让人看见。出了府,往南走,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
付芷看着桌上那个沉甸甸的包袱,又抬头看着付芜之,眼神里有什么光芒一闪而过:“老爷……我做错什么了?”
付芜之根本不敢看她:“你没有做错什么,就当是老爷我对不住你。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付芷站在那里,心里又惊又怕,又有些欢喜,颤巍巍拿起包袱,跪下给付芜之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快步走出了书房。
付芜之坐在黑暗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太好了,他既没有辜负宸王,也没有害死女儿的恩人。他以为自己做了两全的事。
几日之后,他听说付芷死在了西城远郊的林中,是自缢。官府查了两天,什么线索也没有,最后不了了之。
付芜之当然知道是谁做的。那姑娘怎么可能去自己寻死?可他什么也没说,他甚至没敢去问。
…
“……付县令?”
高邈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付芜之茫然地抬起头,发现自己还蜷缩在刑部大牢里。
“付县令,你在想什么?”高邈问。
付芜之挑衅地看着他,对着高邈白眼相待:“我在想,侍郎今日前来,到底什么意思?”
高邈冷哼一声,不客气道:“我只是来提醒你,到时候公审的时候,请你务必慎言慎行。毕竟你这废物能活到现在,全都是别人的意思。那么你会不会死,也当然看的是别人的意思。”说罢,他甩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