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兖都城远郊。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从灶口溢出来,把半间屋子都染成暖色。白亚黎煮着粟米粥,十三便蹲在灶前帮他拨火。忽然,他开口道:
“小孩,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京城吗?”
白亚黎摇摇头。
十三接着道:“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一个小姑娘。很早以前的事了。”
火钳搁在灶沿上,发出一声轻响。十三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白亚黎好奇看去——是先前老妪拿出来的那枚天青色荷包。
“我说的就是付芷。付芜之在黑水县做主簿的时候,付芷就被他买回去了,那时候才三四岁,买回去当丫鬟使。”十三言语缱绻,“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已经十六了。”
“你在黑水县认识她的?”
“不,在京城。付芜之升了长乐县县令,阖府都搬来京城。付芷也跟着来,平日里除了伺候付芜之的小女儿,就是替府上跑腿买东西。我就是在她出来买布的时候碰上的。”
“那天她在布庄里挑料子,挑了很久,每一匹都拿起来端模端模,跟掌柜的问这问那。后来掌柜的不耐烦了,说姑娘你到底买不买。她也不恼,笑呵呵地说我买我买,就是拿不定主意,您帮我看看哪个颜色好看?”
“我那时候就站在旁边,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后来她出了布庄,我鬼使神差地跟上去,跟她搭话。她吓了一跳,以为遇上了坏人,攥着布袋子就要跑。我说我也喜欢诗,方才听见你跟掌柜的说什么‘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我随口接了一句,她才停下来看我。”
“后来呢?”白亚黎忍不住问。
“后来就认识了呀。”十三想了想,“她每次出来买东西,都会绕一段路,到我们约定的地方坐一会儿。有时候是巷口的柳树下,有时候是南门的桥头,有时候是老庙后面的台阶。她话很多,什么都跟我说——小姐今天又闹脾气了,厨房的刘婶偷偷给她留了个馒头,院子里那棵杏子树今年结了好多果子,酸得要命。”
十三被炭块烤的满头是汗,扶着腰费力地站起来,想靠着墙边歇一会。
“她跟我说她喜欢写诗,拿树枝在地上写,拿烤过的炭条写。我说你写来我听听呗,她却不好意思了,说写得不好,不能给人看。后来我缠得紧了,才念了几句给我听。”
说到这里,十三忽然抬眼望向白亚黎,扯出一丝苦笑来:“你想看看么?就是荷包里那首。”
白亚黎翻粥的动作停了停,默默点了点头。
“有一回她问我,十三哥,你去过的地方是不是很多?”
“我说是,我去过东海,见过波涛翻涌,风哭浪鸣。站在岸边看出去,远远望不到头,天和水连在一起。她问我,是像麦子那样吗,是像云那样吗?我点点头。她又问,那…‘岸’是什么意思?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后来,我又说我去过江南,五月里栀子花开得满山都是,潺潺的流水绕进千家院落,风吹过来柳絮落了一身。”
“她听得愣愣的,眼睛都不眨一下。她说她从来没出过付家的门,最远就是到街口的布庄。她说她连海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连栀子花是什么味道都没闻过。”
十三轻笑又轻叹,白亚黎听得呼吸一滞。
“我说,那等你以后自由了,我带你去看。”
“她却低下头,说,自由身……不知道有没有那一天。”
“我想了想,也不知怎么帮她。她一个丫鬟,身契在人家手里,能怎么办呢?我说,那你如果能对那个县令有恩就好了。他只要还是个人,就不会太为难你吧。”
“后来有一回,她忽然跟我说。十三哥,等我出去了,你把那些地方再给我讲一遍,我要亲自去看看。”
“我说好。”
“她说,你带我去海边,带我去江南,带我去你走过的地方,我都想看看。”
“我说好。”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说,那你可得好好活着,别死在我前头。”
十三话音一落,周遭立刻就静下来。灶膛里的柴火炸作了火星,粥里冒出的香味盈满屋子。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我不知道她出不来……我以为她总能出来的。”
…
“……就是这样。”白亚黎从回忆里抽身出来,声音涩涩的,“这些话我回来后一直在想,我就是不明白……”
他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什么东西,比一群人的生死都大。他想要为付芷和老妪求情,不是因为她们一定无辜,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世上不该再有人像付芷那样,连门都没出过,连栀子花都没闻过,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先生,我是不是很没用?我什么都做不了。付芷的事我什么都做不了,现在的事我也什么都做不了。”
良久,卫果才问道:“你觉得付芷的事,是谁的错?”
白亚黎愣了一下:“不是付芜之么……那个害她的人。”
“那你能杀了他吗?”
“……不能。”
“你能让他被定罪吗?”
“也、也不能。”
白亚黎被一连三问,问得气馁极了,他大概以为这场谈话又要无疾而终了。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卫果突然又道,“付芷的事,谁告诉你的?”
白亚黎心中一紧,回避道:“……先生,我不能说。”
卫果眸光陡冷,落在白亚黎身上,压得他不敢抬头。
“好,你不说,我也不逼你。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说的那个人,他为什么告诉你这些?你一个还没掌事的孩子,他特地挑了你来说这些,到底是想让你同情那个丫鬟,还是想让你觉得付芜之该死,借着你的情绪,来替他做他不愿意亲自做的事?”
白亚黎心跳快了些。
不是的,不是的,是因为十三说我是特殊的……不是吗?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十三跟他讲付芷的事,是因为那天在巷子里,气氛到了那里,自然而然地就说出来了。不是吗?
可卫果这么一问,他又不确定了。
“我……我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就不要急着下结论。你方才说你什么都做不了。你觉得你什么都做不了,是因为你站在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位置上,却想去够那些你够不着的事。”
“你今年也十五了,有些事你得想明白,这世上大多数的忙,不是靠好心就能帮的,没有能力,你的好心能落到哪里去?”
白亚黎咬着嘴唇,不愿回答。这话说得不算重,可是却让他羞得有些站不住脚。他知道卫果说得对,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懂。他唯一拥有的,就是卫果带给他的这一切。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想做点什么。不是因为不自量力,是因为如果连他这样靠着别人养的废物都不肯听她们说话,那这世上还有谁会低头看一看呢?
这些事,他不想当没听过。
…
刑部大牢里,油灯的光昏黄而黏腻,付芜之蜷缩在墙角,方才那阵癫狂的笑声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此刻连喘气都奢侈。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片血迹上,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飘到了黑水县,飘到了那座又小又破的宅子里,飘到了那个夏天的傍晚。
那天天气闷热得要命,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叫得人心烦意乱。付芜之正在书房里对账,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骚动,然后是小厮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色煞白,说:“大、大人,来人了,来了好多人!”
付芜之扔下账本跑出去,就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院子里。那人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素衣,手里摇着一把麈尾扇,正在园子里闲庭信步。可他身后站着的那四个黑衣侍卫,每一个都腰悬长刀,目光如鹰,把付芜之那几个家丁吓得缩在廊下不敢动弹。
来者不善,付芜之的腿当时就软了。
“付县令?”年轻人微微一笑,“在下是宸王府上的幕僚,久仰大名,冒昧来访,还望恕罪。”
付芜之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发出声音。他哆哆嗦嗦地磕头:“王、王爷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