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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织云(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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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云阁上下的右候卫们陆续出来,挨个讲述了下自己发现的情况。

北楼二层置放的布料全部被毁,包括柜子里的所有纱、丝和绣针、剪子、纺锤等所有工具,一并也被烧毁。

正楼几台织机,还剩下两台大花楼织机、三台小花楼、五台丁桥……等。印花版因为存放在南侧,所以基本幸免于难。

南楼一切安好。

“不过可惜的是,订单册和账簿因存放在织工寝房,也没有留下来。”

赵万掏出笔,顺手就往自己袖子上记,写的乱七八糟,自己却挺满意:“好嘞——辛苦李将军!我们的人再上楼检查一下就顺利完工。”

李恭欣赏他的爽快,正准备让候卫带路,白亚黎却冷不丁发问:

“那人呢?死了多少人?”

他走到那些织工旁边,猫下腰,先是把昏迷的人都抬到草席上,帮他们端正身子,再将来时买的包子一一分给他们。赵万看得有些无语,吐槽他说,人都伤成这样了,还能吃的下去吗?

李恭见此,难免心一软,索性也不理会他白忙活,自己又绕到织云阁北面去,想临走前再多留意一眼。

路上满是瓦片碎渣和草木灰,踩上去像前些天和人打架时撞翻的黄豆铺子,这种触感让他有些奇怪。

走到深处,李恭这才发现,那棵老榆树被雷劈掉了枝,断下一大截,横插在织云阁的残柱上。阳光给它划出一道天堑似的黑影,气汹汹挡在李恭面前。

“你也觉得奇怪对吧。”

清亮的声音打断了李恭的思绪,他循声而望去:“你在做什么?”

对面来人个子矮小,穿着和大理寺一样的衣服,正拿着把小刀,一层层削着木头。那人停下手中工作,瞟了眼李恭,表情好像在反问他:你觉得呢?

李恭被这神气怼的莫名其妙,但想来他是大理寺的人,还是先耐着性子听下去最好。

“喏,这边木头被烧损的部分,并不是沿着层理逐渐深入的,有些地方熏黑的范围与它同层差异明显。”他又举起那块木头,对着阳光细细观察着,“你能明白吗,意思就是,这不像烧的。”

“不是烧的?那小半个织云阁都化成灰了,难道还真是有人施咒术?”李恭哭笑不得,没想到大理寺也能有如此神神叨叨的货色,卫果那种人能容忍的了?

“你先把话听完,”对方也不焦急,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裂纹平直,表皮内芯有朱红色,织云阁大部分用的都是这样的杉木。我又去看了南边完好地方的木头,摸起来有些发涩,而且触感坚硬,说明为了防火,在建楼前就对这些木材涂上了泥浆。”

“上好的杉木本就很难燃到芯子里,可这些却……李将军,你真的看到天光了吗。”

李恭被他问住。

“不见天光,如何起火?”

岁寒之夜,莽莽飞雪,能教一把火给他烧穿了去?

那人依旧在废渣里挑拣着,来回舞动的双手,给李恭心头缠上凌乱的丝,绞得他心中莫名烦躁。

口口声声说不是火,又道不出个所以然来。李恭冷着脸,从他手中夺过木块,随手就扔到了远处的雪坑中。。

“在你害死我之前,我完全可以灭了你的口。”李恭面不改色。他倒不是一定要放这个狠话,只是在摆脱这种谁都能踩他一脚的形象方面,他着实比较心急。

对方有些诧异,眨巴眨巴眼睛,解释道:“你误会了李将军!祸不会从我的口生出来,只会在那些幸存的织工口中。因为他们的喉咙、鼻腔、胃里,肯定还残留着火烧后的烟灰。”

“你想说什么?”

“织云阁不是危楼吗?谁能作证这每一条梁木都是冷杉?毕竟松木的产地会更近。工部郎中、员外郎,他们哪一个是等闲之辈,谁心黑谁眼红,也不是妄加就能定论的。李将军,深冬都能起火,这不是危楼又是什么?”

李恭脚步一顿,并不理会。

…

大理寺狱阴冷如常,卫果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这里,总有种被扼住喉咙的压抑感。

几个狱卒围坐在关押桐晟的门口,旁边架着火堆取暖,他们身上裹着厚麻布,仍是冻得直哆嗦。卫果上前去瞧,狱中人昏睡在阴影中,并没有被这火光照顾分毫。

卫果眼神朝里面示意一下:“我让你们给他烧点火,小心他给冻死了。你们倒好,一个个只顾着自己暖和没。”

那狱卒委屈坏了,忙不迭抱怨着:“小的也叫他凑近点了,可是这死人还觉得自己在当侯爷呢,臭脾气不改,大家都贱命一条,谁愿意惯着他。”

桐晟耳朵动了动,似乎是听到有脚步声在身旁,才吃力地撑开眼皮。

卫果用铁梆敲了敲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哎,醒一醒。”

桐晟笑了一下,背着墙挪动起身子,软着嗓音回道:“大人有空来看我这将死之人了?”

“你这是习惯还是天生如此?”卫果突然问道,“你很喜欢以这种姿态面对同僚吗?他们很难尊重你吧。”

“什么?”桐晟道。

“关于你的风流事还少吗?你倒不用和我装糊涂,只是没必要这么做了。”卫果从腰间取出册子,吩咐狱卒端来笔墨,“有些问题不适合公审,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首先,你要搞清楚自己的处境。想要东山再起是确实是痴人说梦,但是你既然鸣冤,为一些事翻案还是可以做到的。如今朝局已是僵局,你我都是一类人,我想做的事同样需要你的帮助。”卫果抬起头,缓缓与桐晟四目相对。

肆纵流火灼瑞凤,湛露剑光射寒星。桐晟被这一双眼睛震撼到无以言兑,心中顿然只有一个词来:

——当真是白虹贯日。

“当然,编故事骗我也行,只要能说服你自己。”

“哈哈哈哈哈…”桐晟旋即笑出声来,这次笑得洋洋洒洒,如松下清风,全然与方才判若两人。

“少卿这话,倒让我不好再装了。”他正了神色,端坐于卫果面前,拿出些璞玉之身的气魄来。毕竟这大以朝堂缺他不可,更非他不可。往谦虚了讲,开国四杰之一,桐晟从未怀疑过自己对以国的功绩。

卫果见其逐渐得趣,推波助澜道:“我已查阅先帝时期所有关于你的记录,也有一定自己的理解,你只需要跟随我的引导便是。”

桐晟挑眉,不太相信的样子:“少卿对于分内事,倒是如此得心应手。”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没什么大不了的。”

“审吧。”

“好,”卫果启言,直截了当,“永元十九年,你为何离开国子学而转入杜家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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