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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织云(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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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果轻笑,漫不经心跟他聊起:“新年将至,到了工作该收尾的日子了,各府司应该都挺忙吧。就拿大理寺来说,各地方的大半年案宗拖到现今才一并交上来,年初闲在府中无事可做,年末却忙得人仰马翻的,这种苦差事当真磨人!”

以观南以长辈的口吻宽慰道:“你还年轻啊,工于国事,大展前程,忙些好。”

“哎——吃不消吃不消,再年轻也挺不住呢。”卫果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以观南话锋一转,微微探道:“卫少卿啊……光德坊的事,你清楚吗?以后的日子,恐怕要更难过了。”

“怎么?”

“你当真不知?”以观南迟疑开口,“织云阁走水啦,约莫两个时辰前的事……偏偏是这个日子,你说这,这!哎。”

织云阁不是近年来新建的那个作坊么,平日里接购的基本上都是宫里亲批的单子,防火工作应该算重中之重了,怎会平白无故走水。卫果在心中盘算。

“偏偏这个日子是何意?晚生不懂,请求前辈赐教。”

“临近年关,宫里短了这批料子,先不谈贺岁的新衣,给百官也无物可赏,能不叫人感叹偏生此日吗?”以观南却忽然收了话头,两手一背,抬头挺胸,阔步离开了。

八竿子打不着的托辞。

卫果没追上去。

…

鼓奏。四仪归位,班司列阵。金銮殿雅音渐奏,炉烟乍起,百官高祝南山。再抬眼间,建业帝仙仗已开。

更漏正值欲曙天。

老内侍一掐嗓,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武官列中,李恭率先出列请罪。

子时三刻,有更夫向他禀报,西市附近有可疑人出没。他率队自西直街驰援,值半途中,光德坊火势已起,彼时煞有雷声滚滚,才知为时已晚。如今现场仍在清查,损失未明,疑犯也不知去向。

“虽然尚不清楚夜行之人与火灾有无干系,但终究是臣失职所至。臣甘愿领罪!”李恭拖着疲惫的身躯,将头沉重地磕在地上。

冕旒叠影,掩了皇帝神色。大殿里的死寂压得李恭直不起身,他就□□条条地晾在那,始终没等来一个字。

半晌,杜汾先替皇帝答了:“如何发落都是后事,眼下右候卫应先思考如何应对。各府司的事就该由各府司去管。偶然经历些风波,也不能词不达意了去,李将军到底年轻气盛。”

杜汾深陷的眼窝和灰茫茫的瞳沉寂了太多情绪,语气也轻飘飘的,像无根之萍。

任凭李恭如何挣扎,绞尽脑汁地去想如何辩解,都跳不出那一字一句专为他定性的圈。

杜汾所言并无问题,朝会上该上报的是整件事态的结果。况且一个织坊走水,对皇帝而言,并无必要亲知此事的前因后果,李恭此番请罪,反倒将小事闹大,太过莽撞。

可是以观南那句“偏生此日”又指什么?兖都城内七家官府织坊,仅仅织云阁那些布料,何以引起这么大的恐慌。

卫果不甚理解,他朝前排的以观南看去,那人脸色铁青,比李恭的反应更值得琢磨。

“是啊李将军,就要三九天了,嘉峪关的将士们可还冻着呢,就连那深衣,还是入秋时朝廷送去的。”很快,武将列里又有人接茬,“我们这些日日生在锦衣玉食中的,要是比他们还矫情,恐怕说不过去吧。”

征西将军王朔?他应该在西境守军啊,难不成因为朝廷拖欠军资,特地回来讨债的?既如此,可怜的李恭怕是要被借题发挥了。卫果无奈地想。

“哦?那是如何一回事,王将军自己心里有数吧。户部的账上可是记得一清二楚,多少发给兵部,多少又直拨给军队,若是后勤补给有亏了欠了你的,你不应该去问问你们柳侍郎贪到哪里了么。”

说话的是户部侍郎崔孚,前些年刚入赘杜家。貌似那个前任户部尚书对他有伯乐之恩,他很是执着于恳请大理寺严查,去还桐晟一个清白。虽然至今都不清楚他公然反抗杜汾的意志有什么好处。

王朔本就嫌恶这些文官迂腐,哪受得了他们这般明嘲暗讽,随即怒道:“用柳贼一个死人为你们开脱,你若是怀有半点家国大义,也吐不出如此荒唐之言!况且再往两年前,北上抵御松溪进犯时,晏时行领军一路遇到突袭,你们后勤部队在山林里迷路,导致其全军覆没!要我看,还不如守边将士的一条老狗。”

“肃静——!”

老内侍尖声截断。崔孚本想辩驳,生生咽了回去。

很快,国子祭酒董濂担忧道:“《礼》有云:秋分之日,雷乃收声。可如今立冬已过二旬,天雷打雪,又逢凶灾,若是被民间谶纬之术曲解,恐怕人心惶惶。”

相比前两位夹枪带棒的“粗人”,这位老儒生总算和风细雨了。

“早年臣在凉州守关时,就遇过习巫术的异域之人,借异常天象来作为施术契机。臣看那纵火之人,极有可能是为了施邪术而献祭。”王朔仍板着脸。

董濂奉行的是“敬鬼神而远之”那一套,对此类奇技淫说自然不感冒,尤其王朔大言不惭,将其摆到朝会上,更令他反感至极。

“邪术?献祭?王将军,泛爱众,而亲仁。懂您体恤将士之仁心,可他们的命是命,织云阁里织工的命就不是命了么?”

“酸腐!事出突然,既已发生,谈那些又何用。”以誉没忍住,代了王朔回答。

哄哄闹闹一场朝会下来,足可见群臣心中乃是一盘散沙。皇帝仿佛在龙椅上沉眠了般,自始至终未发一言,莫非此行朝会聚集这么多本不该出现的人,就是为了让他们吵架的?卫果捉摸不透。

各路诸侯心怀鬼胎啊,织云阁绝对有着不可告人的大举动。

王朔向皇帝行抱拳礼,而后郑重说道:“陛下。此次从嘉峪关前来,老臣别无他求,只是为了替守官将士换上冬衣。他们有人已经五年没有回一次家了,地方也荒僻,几十里见不着驿站,可以说是音信渺无。”

方才剑拔弩张的气势尽数褪去,只剩一个垂垂老将,和他的一腔虔诚。只可惜元气大伤的以国,在本就超支的国库里,实在不能在短时间内拿出制衣的钱。

“王老将军......”皇帝终于不再沉默,那声音里满是愧疚。

“与松溪一役,朕败了。”

因为败了,因为刚愎自用,所以总会有牺牲来弥补恶果。

王朔眼中泪光闪烁,没再言语。

“臣有个提议,”崔孚恭敬言道,“当年晏家军屯也曾用这种方法,效果甚好。嘉峪关连年飞沙,是不适宜耕种。可往南到到清河,那里也被称塞上江南,水草颇为丰美。若在无战事时,拨派一部分兵前往驻扎,参与农事。自给自足,这样就不用次次苦等皇粮了。”

“哼,崔侍郎的想法是不是有些天真了。”王朔满脸不屑,傲答道,“更何况老夫的征西镇军从来不受西域总管府的待见,有好处他们的兵早捞干净了,还能留给我们?”

崔孚泰然回他:“松溪那些草原上的野人,占了清河城后,只知道喂马,对百姓烧杀劫掠,施行强盗作风。但也正因如此,清河上原先的地方势力得以削减,不会再有人阻拦您的兵马了。如今大以收复清河,正好派兵以助当地农户,开垦落荒耕地,还能□□边疆,一举两得。”

“朕看也不错。”建业帝忽然发出了这个早朝的第一声赞同,“战后休养生息,正是时候。”

王朔还想说什么,事成定局,说什么也无所用了,只好退回列中。

清河一役过后,按理说松溪已无精力再进犯,王朔的行军在嘉峪关留镇有三年,何必继续死守,撤回中央岂不是更可控些。卫果思索着。清河城再不济,在西境也算相当富庶了,有必要废如此心力吗?

但能预见的是,政事堂新推出的政令必与织云阁有牵连。

那几位平日朝会主持大局的元老,竟出乎一致地躲了起来,也不知在揣测着什么秘密。

他望向纪侒。

那人连头都懒得抬,黑着脸站完全程,卫果心里莫名暗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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