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咳。陛下为此操劳费神,我的病已然无医可治,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再过个几年,也该告老还乡了。”杜汾不住地咳嗽着。
纪侒又作一揖,道:“杜老您辅佐两代圣君,称得上为以国鞠躬尽瘁了。如此心向圣贤,定会自有天福。”
“纪尚书说的是啊,”皇帝浅叹须臾,“朕知道,你们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是非定论,想必各位都心中有数。”
皇帝将视线在朝臣中扫遍,紧接着收回目光,直视指上的玉扳指,眼神幽幽,深不见底。
话音刚落,以誉扑通一声跪倒,头也重重地磕在地上:“皇兄此行面临如此变故,是臣弟的疏忽!万幸皇兄乃天命所归,脱离险境,不然……不然纵是千刀万剐,臣弟也无颜再面圣啊!”
“朕何时加罪与你。”皇帝蹙起眉头,“你不仅是朕的大功臣,更是朕的亲弟弟!”
他摆了摆手,小内侍抢功心切,忙着赶上去想扶起以誉。谁料下一秒,他就被以誉像弹灰一样攘起,屁股摔在地上,痛得直唤哎呦。
“老子只是断了一只胳膊,不是掉一个脑袋!”以誉剜了那内侍一眼,余光却随即撇向杜汾,原是别有所指。
他威胁道:“卫少卿,此案事关严重,可不能听了某些人冠冕堂皇的狡辩,就左右了本应判决的结果。”
卫果眉头皱着,心烦意乱。
“宸王殿下立的是头等功,汝等怎敢如此无理!还不快滚下去。”纪侒利落地走到以誉身前,赶跑了还爬在地上的内侍。
“陛下,宸王殿下以及所有军中弟兄这次都是九死一生,能侥幸回来者已是少数……”杜汾缓缓道,“这军队原是四方拼凑起来的,不仅有皇家禁军,还有宸王的兵,以及某一些来自于骠骑将军晏氏的军屯......相互混杂,本就难驾驭。赖殿下英明神武,得了胜仗,理应庆祝才是。”
大殿内的应和声此起彼伏,他们一口一个“恭贺陛下”说着,每个人脸上又都挂着不同模样的表情。
“既然如此,诸位爱卿且回吧。外面雪下的疾,路不好走,朕也不便再耽误了。”皇帝见话题走不通,不愿再耗下去,搓了搓有些发冻的手道,“杜相,纪尚书,至于如何整顿朝纲的事,就交给你们和中书省的人去拟订吧,希望在来年开春,大以能重振往日之风。”
“陛下圣明。”
大殿内的众臣陆陆续续离场,留下角落里的卫果独自站在原地。
门外雪花纷繁不曾停歇,纯净的白亮得刺眼。卫果眯着眼,望向殿外的茫茫皑皑,又回过头来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发怔。
他跨过门槛,走到外面去。积雪很厚,轻轻一踩就是一个凹坑,踏上去软绵绵的,总觉得好不踏实。
卫果出了宫门,走入窄巷,找准飞雪深处的若隐若现的那个人影。那人着一件轻便修身的鸦青色骑服,头发随意束起,正靠在一旁面点铺的门旁,啃着热乎乎的包子,白气在他脸侧氤氲缭绕。
杏眼利眉额间平,清风朗朗道月明。此人正是白亚黎,昔日在兖都的西市外街乞讨为生,遇见前来查案的卫果,便被其好心的收留下来做了护卫。
“先上马。”卫果抢过马的辔绳,先行跨上马背。骏马昂首振毛,嘶鸣长啸,眨眼间只剩下一道滚滚长烟。
二人两马赶到大理寺,又径直走向关押重罪大臣的牢狱。守门的狱卒一见是卫果,恭恭敬敬地猫着身子,打开最外的铁门。白亚黎在门外等候,卫果随着狱卒举着火把向深处走去。
监狱周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揉杂了伤口腐烂的血腥味和潮湿的霉臭。除了关押犯人的铁笼子外,其他地方皆是稀糊糊的泥泞,因为常年见不到阳光而阴冷刺骨。
火光将卫果和狱卒的影子拉到墙壁上,把本就不宽裕的空间显得更狭窄,直至占据整个角落。
“大人,就在这了。”狱卒抬手指了下左边的门,里面两道亮晃晃的银色铁链首先跳出在卫果眼前。
那铁链子比关押犯人的脚踝更加粗壮,死物一样躺在地上,犹如两条狰狞的巨蟒盘缠。至于关押的人——前任户部尚书桐晟,蜷缩在火光照射不到的地方,笼罩着一层阴翳,卫果只能看见其两只反射月光的眼睛。
像是躲在黑暗里警惕环顾四周以自保的老鼠。
“门打开。”卫果道。
狱卒掏出一串钥匙,上前开了门,烧起墙壁上的火把,这才亮出了庐山真面目。
桐晟死灰一样煞白的脸,干裂的紫色嘴唇和身上还未痊愈的骇人的道道伤疤,都一条条昭示着先前受到过怎样的待遇。
“不是吩咐过轻审了吗,谁允许你们动用重刑的。”卫果蹙眉,厉声问道。
那狱卒却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摆摆手道:“放心吧大人,刑部下来的人说了,陛下龙颜大怒,这人已经没有再出来的可能了,虎落平阳——不得不欺啊!”
话音刚落,那具尸体一样的身躯,忽然猛烈地震动一下,随即不受控地颤抖起来,连带着铁链也发出鬼啸般的响声。
卫果严肃道:“刑部都是哪些人在操持?你是刑部的官儿还是大理寺的官?这点道理都不懂么?今日朝会,圣人明确说了要严审此案,但凡人质在你手里出了什么问题。这后果,你看看你担不担得起吧。”
狱卒被卫果的眼神和语气吓得腿软,赶忙连磕三个头表忠心,什么上有老下有小的话一骨碌都吐了出来。
“行了,你出去等我。”卫果支开狱卒,背过身去。
桐晟抬起头来,见空荡荡的狱房只剩他与卫果二人,立刻换上另一副模样。他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眼尾也被血迹染出一梢红,一对狐狸眼藏在乱发之中,似乎殷殷含着笑意。
卫果这才注意到他,就如传闻中描述的面若好女那般,即使落得此等境地,也美得出淤泥而不染。
“大人,大人。陛下真的......?”桐晟匍匐着向卫果脚边凑去,沾血的右手颤巍巍地拽住他的裙角。
卫果有些洁癖,下意识后退两步。他余光扫视周围,确定没什么问题后,才屈膝俯身靠了过去,用只有双方能够听见的声音说道:
“先活着,我会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