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谢珃懒得搭理药里里,但一开门她就换上了笑脸,语调甚至有些轻快地对药里里道:“走吧里里,可别让大人等急了。”
不管药里里如何震惊且腹诽这就是奸商的变脸手段吗,表面上她也还是亲亲热热地凑上去。
两人走进主厅,谢珃面对大人物时习惯性低头,仅用眼角观察,但上面传来一声带着惊讶的“姐姐”,她一下子顾不得这么多,也猛然抬头。
她那单纯没心眼的傻弟弟,正坐在祁铭渊旁边,准备朝她走过来呢。
*
“呜呜呜呜玉儿,还好有你!”
“玉掌柜,以后你就是我老张的大恩人,我给你做牛做马!”
“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玉簪罗擦净手上的血污,笑道。
当年她带着一群混血的族人们逃到此地,占据村庄,村里还剩下的几口人也不得已接纳了她们,这么十几年过去,大家已然亲如一家,不少原本以为会老死不相往来的人看对了眼,就成亲生娃,建房垦地。面上看着更像汉人些的呢,就出去找事做,面上北虏人影子更重些的,就在村子里伺候庄稼,有点异族风格但不打眼的,还能选择去玉簪罗的客栈里做伙计。
他们的爹娘苦口婆心:“要不是玉掌柜,我们都得死在出关那儿呢!汉人不喜欢我们的长相,你们能躲则躲,啊。”
每到这时候,玉簪罗就会打断他们,“什么‘汉人不喜欢’,我们就是汉人,别跟孩子们乱说,爱上哪上哪,世上的汉人混血多了去了,谁认得出你是混的哪儿?”
但那些亲身经历过逃荒途中歧视、白眼、排挤的族人还是会害怕。如今她帮忙接生的这位,就是原本强烈要求躲起来的那派人之一。
不过好在休养生息的日子让她平和了些,作为汉人的爱人的尊重与守护也让她渐渐放下警惕,甚至在这个年纪还怀上了孩子。
“给我当牛做马?切!我说你啊,你不知道她年纪比你大吗?女人生孩子本就是在鬼门关徘徊,更何况她都不惑之年了!”玉簪罗没好气地对这张姓男子道,“你马上去吃绝嗣药听见了没,要是让我知道你不好好对她们娘俩,我一定抽了你的骨头。”
张姓男子涕泗横流:“那是必然!我已经喝了八碗绝嗣药,要不是村长说可能会伤及根本我还要喝,这该死的孽根,我还以为我不行……”他大哭着扑向刚生产完的妻子床边,“珠儿啊,是我混账,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苦了,若违此誓,我永世不得超生!”
珠儿噗嗤一笑,没管她三十好几还一团孩子气的丈夫,温柔地对玉簪罗道:“玉儿,你客栈里不是还有贵客吗,你快回去吧。唉也是怪我,一想到生孩子我就慌得不行,非得你来了我才能安心。”
“阿姐说的什么话,这点小事罢了。你这段时间好好养身体,等过几日我找人猎头鹿来给你补补。我先回去了,客栈里那孩子身体也不好,他姐姐花了钱,又有份人情,我还是得多关照些。”
“去吧!孩子的大名等你回来取。”
但玉簪罗回到客栈,只见伙计战战兢兢地递上一封信。
这信写得文绉绉的,总结起来的意思就是说玉姐姐,我父亲的好友来接我去府城找姐姐,我也实在担心她,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对不起,银子是那位叔叔给的,但我以后会还他,你放心收着,别担心。
玉簪罗握着信,一时间非常、非常想揪住谢珃大声抱怨:“你弟弟是个蠢孩子啊谢珃!他怎么谁都信啊万一是拐子可怎么办啊!”
或许是受到谢珃态度的影响,她也下意识将谢澄当做不谙世事的小孩儿,全然忘了对方已经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她捏着伙计奉上来的荷包,数了数里面不小的数目,暗骂一声真是欠了这两姐弟,对伙计道:“行了不怪你们,牵匹马来,我去府城走一趟。”
伙计们对视一眼,小心翼翼道:“我们这儿……还养了马?”
是哦,玉簪罗恍惚了一阵,她的马在十六年前就跑死了,自己亲手为它挖的坟,立的碑,怎么这么多年过去突然又念起来了。
“骡子,强壮的骡子总有吧。”
伙计们又对视一眼,小心翼翼道:“最强壮的那两头……被谢姑娘骑走了。”
……
玉簪罗还是忍不住捂住了头,这都什么事啊!她只好随便牵了头驴,警告似的对伙计们嘱咐:“这次的活干得不好,月底的零嘴不买了!看好客栈,找人买头鹿来给珠儿阿姐送去补身子,这次要是在办不好以后三年都没零嘴吃了!”
伙计们:“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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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的场景着实尴尬,谢珃强压下心头怒意,对着迎上来的谢澄道:“阿澄,你怎么会在祁大人府上?”
谢澄还没答话,祁铭渊乐呵呵道:“原来你就是小珃!这可真是……对了,你还不知道——我与你父亲有旧,他救过我的命,我本想在你父亲走后马上将你二人接到京城,却不想一直查不到你们的消息。所幸上天垂怜,让我找到了你们。小珃——我可以这样叫你吗?不如搬入祁府,我会找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材为小澄治病,他以后不管是经商还是科考,都可以放手去做。”
他还想说可以为谢珃安排婚事,但想到此话现在说出来实在是不妥,可别让谢珃误会他不怀好意,所以没说。
谢珃假笑:“原来如此,当年我与弟弟是被父亲安排的人接走,送到外祖家抚养,可能是怕仇家寻上来,我们的行踪被抹掉了。我父亲故去多年,他也从未对我提起过与祁大人的交情,想来也不是多重的恩情,大人不必挂怀。多谢大人照顾家弟,我们不多打扰。”
什么样的人能把两个孩子的行踪抹得连祁铭渊都查不出来?谢珃暗想,但这不是纠结的时候,岑青蝉的什么鬼计划她也不在乎了,还是先带谢澄离开。
“小珃,莫要如此着急。”祁铭渊道,“小澄才发过病,不论如何先给他找到药材。”
“什么?”谢珃马上抓住谢澄的领子,不是她不想碰他额头,实在是身量不够,下意识就近揪住了对方领口。
“没事的姐姐,祁大人……呃,祁叔叔用内力帮我压制了寒毒,我现在真的没事,一切都挺好的。”
谢珃彻底没法了,谢澄的病是大隐患,如果不趁此机会治好,未来他还能陪自己多久?留下的话……她突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谢珃话头一转:“那就只能叨扰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