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尧托起玄猫,缓缓起身。
此时霞光陷落,暮色四合,天色渐黑。
陆尧拖着脚步走到门外,再次默默回头看了眼陆秉岑,那挺直的背影渐渐佝偻,于黑暗融为一体。他摇头不语,转身再次走进黑暗的洪流里。
爹,若没有争强好胜的孩儿,尚书府或许就不会因我遭遇劫难。爹,孩儿不孝,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完成,不能常伴您左右。爹.......
陆尧心中怅然,望着路边无边无尽纵横交错的树影,仿佛有无数的黑色爪牙争相冲破束缚,正如他现在的心境。
晶莹的水雾慢慢氤氲在眼里聚成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张安澜懵懂的脸庞,浸湿了猫毛。
“陆尧,你,你还好吧?”张安澜担忧地伸出猫爪,一巴掌拍在陆尧的脸颊上。
她不懂陆尧。
不懂陆尧为何要帮她做到被赶出家门的地步。就算是交易,也不用如此吧?
即使心中百般不解,她还是仗义地喵喵道:“陆尧,你家老头小心眼得很。你放心,等我和小夜玄换回来,我定会和你爹说清楚的!”
听到细碎的猫叫声,陆尧垂眸便撞入潋滟幽光的猫瞳里,心头一软。他习惯性伸手抚摸张安澜的头,浅笑道:“安澜姑娘,我无事,不必担忧。我娘走得早,只剩下爹一人将我和二弟拉扯长大。他……只是刀子嘴豆腐心,不善表达,但为人正直和善。”
和善?张安澜瘪嘴,这陆老头和善?哪里和善?性格温和的老爹曾在朝堂上和他大吵一架,被拽得披头散发。老爹提着半只鞋回来,还憋着一肚子火,最后害得她连晚膳都没吃。
想到此,张安澜翻翻白眼,不知如何安慰,只伸爪拍拍陆尧的肩膀:“算了,算了,你好自为之吧。”
正当一人一猫和谐相处时,忽然左后方劲风袭来。陆尧面色一凛,紧抱玄猫闪身躲避。
“怎么了?怎么了?”张安澜“嗷呜”叫着,趴在陆尧手臂上探头定睛一看,与陆尧有五分相似的男子单手成爪一把揪住陆尧的衣领,神情激动。
“唉?所谓的剑术天才,尚书家二公子陆懿?”张安澜疑惑嘟囔。
“大哥,你真要娶那相府家的胖子?!”
这话刺耳得很!张安澜听到第一句立马不乐意,气得张牙舞爪,恨不得一口咬在这人手上。
“大哥,天下女子千千万,你选谁不好,偏要选那丑八怪?!安城第一才女黎家千金才能配得上你!大哥!你真要因那丑八怪脱离尚书府?大哥!”
陆尧脸色阴沉沉一寸叠着一寸,周身内力涌动。
陆懿忽感四周压力澎湃紧缩,手骨几乎要断裂,他吃痛地退后一步收回手,眼角迸出泪来。
陆尧冷笑道:“二弟,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大哥!你明明才学武功均在我之上,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入朝堂、为国效力?!你为什么甘愿平庸碌碌无为?!大哥!”
陆尧盯着周身正气凌然的陆懿,不禁想到前世种种。
那时,楚星躔称帝,黎若筠为后,他当丞相。而陆懿心思单纯,在自己的帮助下获了个虚位高职。若非陆懿在皇家寿宴上凭借一身酒力,救了落水的黎若筠,被有心人大作文章,尚书府的劫难怎么可能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可悲他当时连查明真相的时间都没有,陆家就被扣上与外贼勾结的罪名。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朝夕之间,全家倾灭。
真是愚蠢至极!陆尧心头怒骂,眼神含恨,要不是这人是他二弟,早一脚把他踹到阎王爷那去!
陆尧白眼不语,抬步掠过陆懿身边。
“大哥!大哥!”陆懿几步上前抓住陆尧的衣袖。
陆尧停步,阴冷地眼神扫向陆懿,似乎在问“还有何事?”
“大哥。”陆懿心颤了几下,继续不甘心道,“大哥,当年你为什么要故意败给我?为什么要把天才之称拱手想让?为什么?如今为什么又要离开尚书府?!大哥!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求你不要在玩物丧志了!大哥!”
陆尧晃晃头只觉聒噪,刚想转身,谁知陆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拳袭怀,张安澜吓得爬到陆尧肩膀上。
陆懿眸光闪烁,飞速抓起玄猫往外一扔。
张安澜还未回神,一阵天旋地转,身子如粒飞射的石子,狠狠砸在地上。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仿佛有无数只箭插进每一寸皮肉。她蜷缩起身子,低声呻吟,希望能缓解些疼痛。
“痛死我了!痛死我了!太可恶了,这人有病吧!居然对猫没有一点怜悯之心!我只是个看戏的猫,不用对我如此之恨吧!陆府这一家子都有病!”
“安.......乌坠!”陆尧心脏猛地一紧。
“大哥!都是因为这个畜生你才如此散漫!”陆懿不觉自己有错。
“蠢货!当初就该将你斩于剑下,以绝后患!”陆尧怒火翻腾,凌厉一脚,狠踢向陆懿的腹部。
陆懿身子如断线的风筝,霎时倒飞数十米,“咣当”跌落在地,尘土飞扬。
陆尧慌张跑到树下,借着月光寻找,发现一团小黑影一动不动,心如刀绞,声音颤抖小声道:“安澜姑娘,安澜姑娘......”
“我,我没事......”张安澜艰难地伸出黑爪摆了摆,“放心,死不了。”
陆尧听到微弱的猫叫声,悬在半空的心松下去,小心翼翼用长袖垫在张安澜身下,轻轻抱起小小猫身,低声自责道:“抱歉,安澜姑娘,我没有保护好你......”
张安澜将头无力靠在陆尧的肩膀上,半晌还没缓过痛来。
见张安澜如此,陆尧心中又气又怒又悔。
他冷冷看向伏地不起的陆懿,快步走到其旁,单脚狠狠踩在陆懿肩膀处,又不解狠地碾了几下。
这一脚下去,本就疼得一时发不出声的陆懿只觉浑身骨头碎裂,他咬着下嘴唇闷哼了声,嘴角溢出鲜血。
“大哥......大哥,求你,求你回来.......”陆懿虚弱开口:“大哥,这天才称号我不要了,我把它,还给你,还给你......”
陆尧冷哼,声寒如冰:“陆懿!这天才之称,你想当也得当,不想当也得当!你逃不了!”撂下这一句话,他冷漠转身离去,不再看陆懿一眼。
“大哥,大哥!不要!不要......”
张安澜听着身后那撕心裂肺的哭声,翻着白眼:“活该!什么剑术天才,就是一个冒牌货!飞莺的手下败将!下次我遇着飞莺,定要让她把你这冒牌货打得满地找牙!哼!”
二弟,莫怪大哥。成王败寇。你若不借此机会成长,日后恐怕招惹灾祸.......陆尧心揪得紧,他闭耳不听那痛哭,匆匆向前。
“安澜姑娘,抱歉。”陆尧边走边轻抚张安澜毛茸茸的后背,看着前方一轮高悬的明月,愧疚道,“今天你跟着我受苦了。”
“无事,无事。”张安澜摇头。
“日后搬到旧宅,我一定会保护好你。”陆尧心情沉重,眸子里映照着粼粼的月光,忽而又道,“安澜姑娘,明日大吉。择日不如撞日,我已给张相递了拜帖,明日亲自去相府提亲。”
张安澜抬头惊诧:“什么?明天就能见到老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