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我只听了几句，还有许多未曾听清……但，但，那日之后，那道人在府中待了好些时日，再后来……”上官氏搅紧了手帕，“我，我府上死了几个小丫鬟，我害怕得紧，便去问我夫君……他说，他说那些丫鬟都是冲撞了府上不该撞见的东西……”

上官氏面色越发的白，一片惨色，“我想，是不是我夫君，同那道人在府上养小鬼……而那些丫鬟无意中冲撞了那些，这才被摄去了性命……可，可自那之后，我儿的确日日好起来了……”

加欣合露出古怪的笑，冷道：“既然如此，那你应该把这件事瞒得死死的，何故告诉我们？不怕我们把那小鬼给收了？”

上官氏双脚发软，扑腾一下跪到了地上，“仙君，我知晓此事必然悖逆天道，定然是引起了反噬……可当年之事，皆是我一人私心造成……我儿！我儿何其无辜！”她声泪俱下，拽着加欣合的衣摆恳求，“求求各位仙君，救救我儿，若有报应，便应在我一人身上！我愿下地狱！十八层地狱，堕入畜生道……求各位仙君，救救我儿！”

屋内一片寂静。

好一会儿，荀临说：“你说你觉得你夫君在府上养小鬼，那你觉得，这小鬼从何而来？”

“我……我不知……”她簌簌发抖，牙齿打颤，“我，我想，应是那道人给的……”

荀临再问：“做何交换呢？”

上官氏面露茫然，“无……无非是钱财吧……”

荀临微微笑了一下，他弯腰，修长的手指撩起上官氏鬓角凌乱的发丝，理在她耳后，声音很温柔：“夫人午夜梦回时，可有听过宅子里女子的哭嚎？”

上官氏瞳孔一缩，连哭泣时的鼻音都止住了。

恍惚中，她忽然回忆起十几年前那场大旱，她与父亲欲上京寻亲，途中，父亲脱水倒地，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划开胳膊喂血饲父。

一公子如仙人天降，赠他们甘泉，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和说：“难得你这么小，还这般有孝义。遇到我是你们命不该绝于此。小丫头，你日后有大富贵，切记富贵后也要善始善终。”

那过去温柔如日光的声音与如今温润却冷如寒冰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夫人富贵后，可还有一颗善心？”

那些午夜梦回时听到的哀嚎、惨叫，一齐涌了上来，她恐惧到一个地步，却又不惧了，她往前一扑，跪趴在地上，喃喃道：“要索就索我的命吧……我愿拿我的命，换我儿的命……”

加欣合又怒又恶，提膝走开，扭头望向窗外，连看一眼都嫌恶。

万俟崖眸光闪了闪，想说什么，看了眼微笑的荀临，便又闭上嘴。

他们都知晓贺家的事绝非简单的养小鬼，但无论上官氏是真不知，还是掩耳盗铃，都不重要了。

荀临声音依然温和，“夫人，我能救你儿，但也并非有十足的把握。兴许，他会好，兴许，他会痴傻，还可能，他会死。夫人还要我救吗？”

上官氏那战栗的身躯，一下不抖了，她抬头，眼里迸发精光问：“仙君需要什么？只要我能给，我都给！”

加欣合发出了一声重重的冷笑。

荀临道：“至于代价，救活了便要，活不了或是痴傻，那就作罢，可否？”

上官氏仿佛抓住了救命索，重重磕起头来，“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荀临温和地扶起她，“好了，言尽于此，你先出去吧。”

上官氏生怕他改变心意似的，扶着圈椅用力撑起身，擦干净泪水，又满怀希冀地絮絮叨叨了些感恩的话，这才在荀临催促下离开了房间。

房门合上。

加欣合快咬碎了牙，恨道：“原以为她只是不知情，原来是心知肚明！如今还妄想有人救她儿子！难不成只有她儿子的性命是命，旁人的都是石头是草芥？！”

“正事要紧。”荀临声音平和。

他才是那个和因果纠葛的人，但从他面上看，真是看不出半分愤怒与伤心。

上官氏一走，四人便走到了床侧，掀开帘子看贺彦兒。

贺彦兒躺倒在床，若非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几乎像半个死人了。

加欣合认真盯了他片刻，又犹疑起来：“贺彦兒若另有其人，那这个人又是谁？若非亲生的，上官氏又何必为他那样哀求？难不成这贺府还有两个少爷？”

荀临只微笑，“很快就明了了。欣合，万俟师弟，布锁阵，小师妹退远些。”

闻言，加欣合和万俟崖一人站一个方位，相互照应，不多会儿，一道金光笼罩在了床周。

荀临双手掐诀，指尖浮现一道红光，指向贺彦兒额头。

红光源源不断进入，原本安详躺着的贺彦兒，脸上很快浮现出了痛苦的神色。

加欣合愕然看向荀临：“你要搜魂？”

贺彦兒脸上的痛色越来越大，忽然，一道虚影从贺彦兒身上猛地坐起，下一秒又猛地摔进了身体里。

“师兄是怀疑贺彦兒被那邪修控制了？但是……”

加欣合话还没说完，就见下一秒，一道比之前更瘦更老的虚影尖啸着从躯体里坐了起来，那虚影竟脱离身体，直直要向荀临扑来！

荀临大喊一声：“师弟师妹别让他跑了！”

加欣合和万俟崖一惊，立刻加大了锁阵的灵力输出，牢牢将那虚影禁锢在金罩中。

那虚影猛地又摔回了躯体里。贺彦兒骤然睁开了眼，他那双眼，漆黑，神色阴鸷，他伸手一把拍向床案，厚实的架子床应声而塌，木屑飞溅。

加欣合和万俟崖只感觉一片烟尘四起，再看，只见原本放床榻的地方多出了一个大洞，而眼前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