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宁嘉注意到他的视线,手抚向脖间,面上又浮起些笑。
她垂眸注视着脚下树影,淡淡道:“是,臣女当年常住在林家,少时喜欢跟在两位姐姐身边。”
她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家母年少失怙,自幼寄住姨母家中,与姨母如亲姐妹般。臣女幼时父亲外任,因体弱在林家住八年之久,与林家三位兄姐一同长大。六年前,家母自此……事后便缠绵病榻,几月前已撒手人寰,临终前还在惦念故人,即使这件冤案谁都忘了,臣女与家兄也不敢忘,不能忘。”
如果她忘了,还会有谁记得。
“既然如此,你更不能卷入此局当中。”顾凌悟断然拒绝。
她是林家三兄妹捧在手心的小表妹,他当保她安然无恙,而不是让她身涉险局。
宋宁嘉抬头去看天上的圆盘,月光在她的面上渡上一层清辉,她的眼中带上柔意,仿若透过银月在看向不知名的人。
顾凌悟便也抬首去看今时与往日毫无不同的月亮。
故物依旧,而人,已非昨日旧人。
“殿下,已经晚了,家兄已先行一步。”
轻柔的一句话像颗突袭来的飞石,给他一重击。
他愕然回头,眼中充满不可置信。
良久,他才道:“这些事都是宋德主使你们兄妹二人做的?”
她轻轻摇头,“与家父无关,一切皆是我兄妹二人执念。”
父亲不愿他们二人执着于复仇,天高海阔,伤害总有抚平的一天。
但对母亲和他们二人而言,如此血海深仇,非沉冤昭雪不能平。
“你本可以同其他上京贵女般,荣华安康度过此生。”顾凌悟眸中晦暗,语气不明。
月光照在高大的树木上,斑驳的阴影落在二人的身上,微风轻轻吹过,衣身上的影子也随之晃动。
“臣女不愿。”
宋宁嘉不再望月,视线又落到审视她的顾凌悟身上,静沉的眼中燃着幽幽盛火,“林、苏两家还未沉冤昭雪,臣女怎能独享太平。”
顾凌悟深吸一口气,再次拒绝她,闭目答道:“你所想所求之事,我做不到。”
“不,这件事只有殿下能做到,因为只有殿下相信两家是清白的,只要殿下——”
“住口!”顾凌悟额头青筋骤起,厉声打断她的话,“你脑袋不要了吗?”
他突然理解了为何来时季岚要他先行一步,最后还对他颇含深意的笑了一下。
“殿下,林、苏两家惨案绝非终点,只是一个起点罢了。”宋宁嘉背脊挺直,如白日惊雷般的话就被她如此波澜不惊的说了出来。
“臣女接下来的话可能是大逆不道之言,但字字句句均出自肺腑,请殿下恕罪。”
“国之忧虑如今有三,一是邻国群敌环伺,二是朝堂权力倾轧,三是权臣拥兵自重。如今的大穆需要的不是一个端坐高位、只知贪图享乐的‘君’,更需要的是一个能革除旧疾、励精更始的‘王’。”
清冷之音在这月圆之夜把其它两人的心都敲了一记。
季岚本姿态闲懒的坐在树上,只在顾凌悟掐上那细白脖颈的时候动了动,此刻听完宋宁嘉的一席话忍不住坐直了身子,目光一直流连在那低垂的脸上。
这个女人真是胆大包天,但是说的话却又字字珠玑。
月光下,她的脸白的近乎透明,他忽地想起二人初见时她清凉若水的目光。
初时只觉得她比其它女子更有胆色些,没想到她竟胆大至此。
先是毒害贵妃,现在又涉庙堂之争。
上京风云变幻,她竟也想插上一手。
清风卷动了地上的落叶,轻扫过她的裙边,二人一时无言。
良久,顾凌悟只是盯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语带劝说之意。
“今夜你所说的话我权当未听过,不要再趟这趟浑水了。”
宋宁嘉眼眸清亮,薄纱般的月光让她素白的脸庞显得有些虚幻,声音也飘忽了起来。
“臣女已经,身在其中。”
顾凌悟一怔,脑海中突然响起她刚才说她如今在太医令当女医,登时双眼微瞪。
“高贵妃的事是你做的?”
宋宁嘉弯唇,“殿下,为今之相会,臣女已筹谋数载,臣女只是想借贵妃之事让殿下知道,臣女的决心。”
顾凌悟对上那双清澈的杏眸,那映着明月的双眼中略有苍凉之色。
他思绪翻飞,眼前又浮现了那乌云蔽日的天和半掩半敞的朱红大门,一条血河从内里蜿蜒而出,裂分而流,像一只张牙舞爪的蜘蛛的网,又像是一只恶龙的爪,把他的心霎时捏碎了。
他闭眸深吸了一口气,良久不言。
宋宁嘉观他神色,她知道她还缺一把火。
她从不信顾凌悟没有问鼎高座之心,六年前是,六年后亦是。
这些年他伪装成对朝政无心的模样,整日深居简出,看似闲散,其实最后竟无人知晓他在做什么。
顾凌悟睁开眼,眼中迷惘不见,短暂沉默过后,他沉声道:“你的筹码还不够。”
她已经不是六年前怯懦的小尾巴了,他也亦然。
她既能悄无声息地毒害一朝贵妃,还将罪责嫁祸给他人之人,绝不如眼前看起来这般简单。
他既然阻止不了她,那他必须要知道她有何筹码。
不过,她既只是林家表亲,何至为林家做到如此,甚至还有苏家。
思及此,顾凌悟又饱含深意的看了伶仃身影一眼。
宋宁嘉知道添柴的时候到了,她抿唇一笑。
“殿下,青州兴教,剑指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