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京郊春山。
夜幕挂圆月,靛蓝色的夜幕繁星错落,八月十六,正是一年银月最完满之日,如此美景,当是一家人团聚观赏之时。
京城外的一处荒山之上静的可怕。
隐在荒草丛中的无字墓碑前,跪着一个瘦骨伶仃的女子,狭长的月光落在她身上,美丽又脆弱。
“你是谁?”
一道声音突然打破此间寂静。
跪在地上的人回头,明亮的杏眼融合了月光,一片清灵纯净。
女子唇瓣略有苍白,对着来人唇角微弯,“您来了,殿下。”
五皇子——顾凌悟。
顾凌悟一身浓黑如墨的武袍,手持佩剑,雅逸的面容阴沉如黑水,嘴角绷的平直。
他观察着眼前陌生女子的一举一动,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佩剑。
这就是季岚同他说的今夜会发生有趣的事吗?
他看着女子缓缓起身,不疾不徐地向他拱手行礼。
“殿下,臣女宋宁嘉。”泠泠碎音在寂寂林间回响,“家父是尚书侍郎宋德,臣女现在太医令行女医职。”
顾凌悟闻言眉间微蹙,目光愈冷。
“你是如何知道这里的?”
宋宁嘉放下行礼的手,柔声回道:“臣女每年都来,不过都是等殿下走后。”
“胡言乱语。”
他脚底生风,眨眼间就到了宋宁嘉面前,大手直接掐住了她细白脆弱的脖颈,声音中含着冷怒,“是谁派你来的?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眼前之人俊秀的脸上带着杀意,仿佛是被触到了逆鳞一般。
宋宁嘉微讶,没想到顾凌悟会突然动手,下意识就抠上了眼前之人的手臂。
恍惚间,眼前这张因怒气而有些扭曲的脸,渐渐与多年前有着朗润笑容的少年重合。
少年手持折扇,在年龄稍小的娇俏女少头上轻轻一拍,嗔她,“不许告诉你姐姐。”
思及此,她不禁嘴角微动,想扯出一个笑容,但是脖颈间的力量让她的表情似哭似笑。
复杂的心绪萦绕在心间,她轻启双唇。
“我为……林家……来……”
越来越稀薄的空气让她的话断续又残破。
“臣女身后,是林府亲族……一百四十余口……是苏府……五十余无辜送命……”
不等她接着再说,钳住她呼吸的大掌骤然离去,她登时身子一软,委顿于地。
空气汹涌而入,她捂着脖子咳了起来,抚着被掐过的皮肤,带起些火辣辣的疼。
他是真下了狠手。
顾凌悟瞳孔震颤,垂下的手也不可自抑地轻颤着,不可置信地看着跌坐在地的女子。
这是他从未想过的答案,一时间喉间发哽,失了言语。
须臾,山中只能听见女子急促的咳声。
宋宁嘉强压下喉间的痛意,踉跄起身,抬眸对上男子复杂的眼神。
“臣女母亲是前户部尚书林子平之妻的表妹,林清衡是臣女表兄,林曦和林尧是臣女表姐;青梅之交是前御史台大人苏启同之女苏沐含,二小姐苏沐晴和小少爷苏朗之是我看着长大。”
宋宁嘉声音有些哑,她顿了一下,拱手道:“若殿下要问我有什么目的,这便是我的目的。”
过了好一阵后,顾凌悟才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方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名字,都是被朝廷诛杀的重犯。
宋宁嘉放下了行礼的手,又缓缓牵起一个笑容,“臣女知。”
“你今夜来此就是为了与我说这些话的?”顾凌悟按捺下心中翻腾,冷着声音又问。
“殿下,臣女想让殿下还林苏两家清白,还公道于人心。”宋宁嘉声音定如磐石,冷冷之音中带着决意。
顾凌悟沉默,略显烦躁地翻转手中佩剑,不经意露出黑布之下裹着的剑穗一角。
“林、苏两家与废太子谋反一事证据确凿,你却希望我翻案?”
闻言,宋宁嘉唇畔的笑容隐去,双眼如夜间幽潭,让人望而生寒。
“殿下,任何人都可以污蔑林家谋反,但是您怎么可以。”她语气平静,仿若只是与老友之间的闲散的对话。
但其中的浅浅质问之意,让顾凌悟忽而怔愣在原地。
宋宁嘉看着僵硬的顾凌悟,唇边扯起一个笑容,带着些嘲讽。
“林曦表姐可知,您如此形容林家?”
顾凌悟握着剑的手掌不住收紧,骨节泛白。
他太久没听过那个名字了,久到从他听到那两个字,就在心里否认了。
“你怎知……”他的声音不再冷硬,带上些颤抖。
“殿下,臣女曾在林府与殿下有过数面之缘。”
她垂眸去看他手中被黑布裹起的佩剑,露出的一角剑穗在微风中微微飘荡。
顾凌悟闻言讶住,仔细在脑海中搜寻片刻后,诧道:“是你?”
当年林家姐妹后面永远跟着个瘦瘦小小的小尾巴,很是内敛害羞,每次见他,跟着众人行完礼后便会躲到林家姐妹身后,然后再探出脑袋,黑亮的眼睛咕噜噜地来回打转。
一瞬间,她细白脖颈上的红痕变得如此扎眼,他喉间一动,心中有股难以言明的涩意,只别开眼去不去看那道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