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赞许。
“可世间大多数人,”她顿了顿,斟酌着字句,“都在刻意藏起自己的棱角,拼命让自己显得与旁人无异。掩饰锋芒,遮掩个性,只求安稳无害,而非出众夺目。”
她抬眼看向朱翊钧,眼底带着几分通透:“你、我,喜姐,郑颖,朱皓,连小李子、我表哥,皆是聪慧有能之人,可平日里展露在外的,却是温顺、端庄、无害。藏起锋芒,藏起个性,只因知晓,锋芒易招祸,个性易树敌,唯有藏拙,方能自保。”
“可青楼里的人不同。”她语气轻淡,却藏着彻悟,“他们是弱者,无家世无依仗,无别的资本可依,只能将个性当作武器,展露出来,吸引人,保全自己。”
朱翊钧听完,沉默片刻,眸色沉沉,似藏着万千思量。
随即,他轻轻一笑,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深意:“说得极好。那你可想过,你那位外族友人安怀毅,又属哪一类?”
高思诚骤然一怔,心头猛地一跳。
朱翊钧的目光平静却深邃,一字一句,敲在她心上:“他是强者,却从不掩饰自己的强。练剑、打拳、抚琴、唱歌、骑马,他做一切事,从不是为了让你觉得他无害。恰恰相反,他是在明明白白告诉你——你看,我有多厉害。”
高思诚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发现喉间哽咽,半个字也说不出。
“而你。”朱翊钧的语气温和,却字字戳心,“你亦是强者,却一辈子都在装懒、装钝、装漫不经心,把自己藏在无害的壳里,让旁人觉得你安全、无威胁,与你相处安心妥帖。”
“这是你的本事,是你的生存之道。”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可你想过吗,安怀毅,看得懂你这层伪装吗?”
高思诚彻底沉默,垂眸望着桌案上的茶盏,水汽迷蒙了双眼。
朱翊钧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去,留下她一人,独坐窗前。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夕阳沉落,暮色漫过宫阙,天边渐渐升起一轮皎月,清辉洒遍庭院。
她坐在那里,想了很多很多。
想青楼里那些身处弱势,却拼命展露锋芒以求立足的人;想自己与朱翊钧这般手握底气,却刻意藏起棱角的人;想安怀毅的眉眼,想他的笑,想他从不遮掩的光芒与力量。
世人常说,强者示弱,弱者示强。
可安怀毅呢?他是顶天立地的强者,却从不刻意示弱。
他把自己所有的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不遮掩,不藏拙。抚琴唱歌给她听,陪她望月,教她识花辨草,把温柔与欢喜悉数奉上;也从不藏起自己的不安、惶恐,那句“怕你对我,不过是一时情起”,那句“离不开你,却又怕你知道我离不开你”,字字句句,都是他最柔软的心事。
他从不伪装,从不刻意。他是强者,却强得坦荡,强得干净,强得让她移不开目光。
高思诚忽然想起他寄来的信笺,那些滚烫的字句,此刻一字一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从前只觉得他傻,觉得他患得患失,心思太重。可此刻,她才骤然彻悟。那从不是傻。那是他把自己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毫无防备地亮给她看。强者示弱,是自保,是权谋。可他不。他将软肋摊开,不是不懂世间险恶,不是不懂人心难测,而是因为——他信她。
信她不会仗着他的真心拿捏他,信她不会用他的软肋伤害他,信她会珍惜他的坦诚,信她不会把他的满心欢喜,当作笑话。因为信,所以敢不设防,敢不示弱,敢把最真实的自己,全盘托出。
高思诚的眼眶忽然一热,鼻尖微酸。
她缓缓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天幕,望向那轮清辉遍洒的圆月。月色温柔,一如他看她时的目光。
那日从青楼归来,高思诚独坐窗前,思量了许久。
朱翊钧临别前那句问话,如同悄然落入泥土的种子,在她心底悄然扎根,悄无声息地抽枝发芽,日复一日地疯长蔓延。
“那个安怀毅,他真的看得懂你这般模样吗?”
她心中没有答案,也无从寻得答案。
她只清楚,与安怀毅相伴时,她无需刻意伪装,不必强行端着世家女子的端庄架子。
想放声笑便肆意欢笑,想随性闹便毫无顾忌,心中所想皆能脱口而出,从不用斟酌分寸,藏起本心。
安怀毅从未觉得她言行怪异,从未指责她行事过分,从未要求她收敛心性,变得沉稳内敛,活成旁人眼中标准的世家闺秀模样。
他望向她的眼眸,始终澄澈明亮,裹挟着温润暖意,仿佛在凝视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满眼都是珍视与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