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怀毅看着她,耐心地,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等她一个心甘情愿的答案。
高思诚深吸一口气。
“我……”她轻声开口,“我上山,是为了避祸。”
“有人在追我。”她抬眼看向安怀毅,眼神坦诚,“几个黑衣人,带着刀,追了我整整一下午。我跑到你们这里,他们才不敢靠近,但他们没走,还藏在林子里。”
她顿了顿,望着他的眼睛:“我要是跟你回去,万一他们跟过来,会连累你们。”
安怀毅听完,忽然轻轻笑了。
不是敷衍,不是轻视,是那种“我早就看在眼里”的了然。
“我知道。”
高思诚一怔:“你知道?”
“看见了。”安怀毅语气平静,“你跑上山的时候,我就看见了。你在前头逃,他们在后面追。你到了篝火边,他们才不敢上前。”
“那伙人,我清楚来路。”他缓缓道,“是杨应龙的人。”
高思诚心头猛地一震。
安怀毅继续说:“杨应龙一直在找各部族的麻烦。他想把西南所有土司都收归麾下,听他一人号令。我们不肯顺从,他便派人来寻衅、杀人、放火,再把脏水泼到我们头上。他就是要让朝廷以为,是我们先不安分。”
他看着她,目光温和而笃定:“所以,不管你来不来,他们都会来找我们的麻烦。”
高思诚心中翻涌。她只知杨应龙有反心,却不知他在西南已这般横行无忌,手段阴毒至此。
安怀毅望着她,眼底带着浅浅笑意:“你刚才不肯说名字,是怕连累我们,对不对?”
“是。”高思诚轻轻点头。
“你是个好人。”安怀毅声音很稳,“我们岩族人,最敬重的就是好人。好人进我们寨子,是给我们添福气。”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稳稳递到她面前。
“跟我回去吧。”他说,“我们不怕他们。寨里几十号弟兄,个个都是好手。他们真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高思诚望着他伸来的手,望着那双在火光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那团悬着的慌,忽然就落了地。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放在他掌心。
“我叫高思诚。”她轻声说,“刚才不说,是真的怕连累你们。”
安怀毅轻轻握住她的手,笑容比篝火还要温暖明亮。
“高思诚。”他慢慢念了一遍,像在细品一句极好的诗,“好听。人,也和名字一样。”
高思诚笑了,脸颊又悄悄发烫。
安怀毅站起身,牵着她的手,将她一同拉起。
“走吧。”他说,“回家。”
高思诚跟着他,向篝火外走去。
那些载歌载舞的年轻人看见他们手拉手走过,纷纷哄笑起来,有人吹起口哨,有人用她听不懂的语言高声打趣。
她虽听不懂,却知道那是善意——因为安怀毅也在笑。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她,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眼睛亮得像落了满天星子。
她跟着他,走过篝火,走过人群,走过一片热闹与善意,走向密林深处的小路。
这一次,她没有再去在意暗处那些窥视的眼睛。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必再怕了。
小路蜿蜒曲折,两侧林木幽深。月光从叶缝间漏下,在地上洒成点点银斑。安怀毅走在前方,牵着她的手,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让她能稳稳跟上。
“还有多远?”高思诚问。
“不远。”安怀毅回头,“翻过前面那道坡,就到了。”
高思诚点点头,又轻声问:“你们寨子里,都有什么人?”
“我阿爸、阿妈,弟弟妹妹,还有叔伯婶娘,很多人。”安怀毅语气柔和,“他们都很好,会喜欢你的。”
高思诚微微一怔:“喜欢我?”
“嗯。”安怀毅回头看她,眼尾弯起,“我带回去的人,他们都会喜欢。”
高思诚的脸又热了,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不敢再看他,嘴角却忍不住轻轻上扬。
安怀毅不再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握着她的手指,却悄悄收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