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的秋风卷着栀子花落的余温,掠过南城老巷的青石板时,十岁的林素橦刚背上书包,踏入南城实验小学的四年级教室。
书包侧袋里,那个被磨得边缘发白的黑色键盘挂件,依旧安静地躺着——那是十二岁的晔池两年前送他的,刻着“理想主义者”的小字,被他摩挲得愈发光滑。
巷口的淮扬菜馆照旧支着早餐摊,素橦路过时,老板总会笑着递上一碗无糖豆浆:“小橦,今天开学,不吃甜的了?”
“哥说甜的容易犯困,上午有语文课。”素橦接过豆浆,晃了晃书包,里面装着烁清凌晨五点起来给他整理的课本。
十六岁的林烁清已经是南城高中的高二生,身高窜到了一米八二,校服穿在身上愈发挺拔。
他不再像初中时那样跟着素橦疯跑,却依旧保持着“早送晚接”的习惯。只是高二的早读课从六点半开始,他不得不五点起床,先给素橦准备好早餐和书包,再骑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赶往高中部。
“阿橦,放学在门卫室等我,别乱跑。”清晨的巷子里,烁清替素橦理了理衣领,将他的小手塞进自己的校服口袋里。
十月的南城已有凉意,素橦却觉得,哥哥的口袋永远是暖的。
“知道啦,哥。”素橦仰头看他,眼里满是依赖,“你也要好好学习,别总熬夜。”
烁清轻笑,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听我们家小作家的。”
不远处,十五岁的晔池正斜靠在老槐树上,嘴里叼着一根牛奶味冰棍,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露出里面印着“南城初中”的白色T恤。
他刚跑完早操,额头上还挂着汗珠,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潇洒,却比三年前多了几分少年的棱角。
“林大少爷,磨磨蹭蹭的,再不走你弟要迟到了。”晔池挑眉,将冰棍递给素橦,“喏,你最爱的牛奶味,刚从小卖部抢的,还没化。”
素橦接过冰棍,连忙塞了一口进嘴里,冰凉的甜味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困意。
他知道,晔池不爱吃牛奶味,每次买冰棍,总会把牛奶味留给自己,自己则啃着味道寡淡的绿豆味。
“晔池哥哥,你初三了,还敢吃冰棍?不怕老师罚你?”素橦小声问。
“怕什么?”晔池耸耸肩,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带着冰棍的凉意,“我是体育委员,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是你,四年级了,该学会自己回家了吧?总让你哥接送,像个小尾巴。”
“我不!”素橦撅起嘴,紧紧攥着烁清的衣角,“我就要哥送。”
烁清瞪了晔池一眼:“你少教坏我弟。他才十岁,老巷里人多,我不放心。”
“行吧行吧,你们林家兄弟情深,我管不着。”晔池笑着摆手,率先迈开步子,“走了,小不点,带你去学校,顺便看看你们班新来的转学生。”
素橦的四年级,确实来了一个转学生,却不是在他的班级,而是在晔池的初三(1)班。
那是一个叫白屿然的男生,个子高高瘦瘦,皮肤是冷调的白,总是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不爱说话,却成绩优异,尤其是数学,第一次月考就拿了年级第一。
“白屿然是我发小,他爸妈工作调动,从北京转来的。”某天中午,晔池拎着保温桶来给素橦送素面时,嘴里叼着一根笔,漫不经心地说,“他人特好,就是性子冷了点。以后你要是在学校受了委屈,除了找我和你哥,还能找他。”
素橦咬着面条,眨了眨眼:“他比晔池哥哥还厉害吗?”
“那可不。”晔池挑眉,眼里满是骄傲,“他奥数拿过全国一等奖,以后肯定能考去清华北大。不像我,能考上南城高中就谢天谢地了。”
这话虽是自嘲,素橦却听出了一丝认真。
十五岁的晔池,依旧不爱学习,却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整天爬树摸鱼。
他开始跟着白屿然一起上晚自习,开始在素橦写作业时,安静地坐在一旁翻课本,偶尔还会问素橦“这个字怎么写”。
素橦第一次见到白屿然,是在南城初中的图书馆。
那天下午,烁清要参加高中部的物理竞赛,没法来接他,便让晔池帮忙。晔池的晚自习还没开始,就带着素橦去了图书馆,说要找白屿然借一本奥数题集。
图书馆里静悄悄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在木质书架上,尘埃在光束里缓缓飞舞。素橦跟在晔池身后,踮着脚,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打破了这份安静。
在靠窗的位置,他们看见了白屿然。
他正坐在书桌前,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数学书,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他的手指纤细,握着一支黑色的钢笔,偶尔在书页上写写画画,神情专注。
“屿然。”晔池轻轻喊了一声。
白屿然抬起头,看到晔池时,冷冽的眉眼柔和了几分,点了点头:“来了。”
当他的目光落在素橦身上时,微微顿了顿,随即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你就是素橦吧?晔池经常提起你。”
他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像秋日里的晚风,轻轻拂过耳畔。
素橦有些害羞,躲在晔池身后,小声说了一句:“白哥哥好。”
“真乖。”白屿然笑了笑,将桌上的一块牛奶味饼干推到素橦面前,“刚买的,还没吃,给你。”
素橦眼睛一亮,抬头看了看晔池,见晔池点头,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饼干,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那天下午,素橦就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吃着饼干,看着晔池和白屿然一起讨论奥数题。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金边。晔池偶尔会皱着眉,挠挠头,白屿然则会耐心地给他讲解,声音低沉而清晰。
素橦忽然觉得,这样的画面,格外美好。
从那天起,白屿然也成了素橦生命里的一道光。
他不像晔池那样活泼潇洒,也不像烁清那样沉稳温柔,却有着自己的方式,守护着素橦。
他会在素橦的数学题不会做时,耐心地给他讲解,用最简单的方法,让他轻松理解;他会在素橦被高年级学生欺负时,只是冷冷地看对方一眼,就让对方落荒而逃;他会在晔池忙着复习,没时间给素橦送午饭时,默默拎着保温桶,出现在素橦的教室门口。
素橦的十岁到十五岁,就在这样的陪伴里,缓缓度过。
2006年,素橦十三岁,考上了南城初中,和晔池、白屿然成了校友。
同年,林烁清以全市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清华大学,离开了南城。
烁清离开的那天,南城下着小雨。素橦抱着烁清的腰:“哥,你别走,我不想让你走。”
烁清蹲下身,替他擦了擦眼泪,眼眶也泛红:“阿橦,哥要去北京读书,等哥毕业了,就回来陪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读书,听晔池和屿然的话。”
晔池和白屿然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十五岁的晔池,已经长成了一个英俊的少年,却在这一刻,红了眼眶;十七岁的白屿然,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却轻轻拍了拍素橦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他。
烁清最终还是走了。火车开动的那一刻,素橦趴在车窗上,看着烁清越来越远的身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掉。
从那天起,素橦的身边,就只剩下晔池和白屿然了。
晔池比以前更护着素橦了:他每天早上都会来林家接素橦上学,晚上送他回家;他会把素橦碗里的肉全部挑走,自己皱着眉咽下去;他会在素橦不开心时,带着他去老巷的屋顶,看南城的夜景,讲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逗他笑。
白屿然则依旧安静:他会在素橦放学时,默默跟在他们身后,确保素橦安全到家;他会在素橦的作业本上,写下详细的批注;他会在晔池因为调皮被老师罚站时,替他把笔记整理好,放在他的书桌里。
2008年,素橦十五岁,上了初三;晔池二十岁,已经是南城大学大二的学生;白屿然十九岁,以全市理科状元的成绩,考上了南城大学的数学系,和晔池成了同班同学。
南城大学和南城初中,只隔着一条马路。每天中午,晔池和白屿然都会一起,来初中部给素橦送午饭。
素橦的初三,课业繁重。他每天都要学到晚上十一点,早上五点就要起床。
可就算再累,他也会每天在书包里,给晔池和白屿然装一份自己做的桂花糕——那是他跟着晔母学的,味道虽不如晔母做的好,却也软糯香甜。
十五岁的素橦,已经长成了一个清秀的少年。
他依旧活泼,依旧爱笑,依旧不爱吃肉。他依旧喜欢写东西,书包里总装着一个小本子,不管是看到的、听到的,还是想到的,都会记在本子上。
那个黑色的键盘挂件,他依旧挂在书包上,只是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
他和晔池、白屿然的关系,也愈发亲密。他们会一起在老巷的淮扬菜馆吃晚饭,会一起在晔家的栀子树下复习,会一起在屋顶上,看星星,聊未来。
素橦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个秋日的傍晚,他撞见了一件,让他不知所措的事。
那天是周五,学校提前放学。素橦想着晔池和白屿然今天有课,便没有等他们,自己收拾好书包,准备去南城大学找他们,给他们送自己做的桂花糕。
南城大学的校园里,种满了银杏树。秋日的阳光洒在银杏树上,叶子金黄一片,风吹过,银杏叶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金色的雨。
素橦拎着桂花糕,沿着银杏大道,往晔池和白屿然的宿舍走去。路过学校的小花园时,他忽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白屿然的声音。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素橦从未听过的温柔。
“辞柯,别闹了。”
素橦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他轻轻拨开面前的银杏叶,往小花园里看去。
只见小花园的长椅上,白屿然正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男生。
那个男生穿着南城大学中文系的校服,个子比白屿然矮一些,皮肤白皙,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丝调皮的笑。
他正搂着白屿然的脖子,在他的耳边说着什么,惹得白屿然无奈地笑了笑。
素橦认得他。
他是叶辞柯,中文系的大一学生,也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才子。素橦曾在晔池的手机里,见过他的照片。
晔池说,叶辞柯是白屿然的高中同学,也是从北京转来的,和白屿然关系很好。
可素橦从未想过,他们的关系,会好到这种地步。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银杏叶落在他们的肩头。
白屿然低头,轻轻吻了吻叶辞柯的额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叶辞柯则搂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颈窝,笑得格外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