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墨色像一块浸了浓墨的绒布，沉沉压在新瑆洲国立圣保罗医院的上空。十六层的大楼在夜色里像一头沉默蛰伏的巨兽，钢筋水泥的轮廓在稀疏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峻——主要是因为它下个月就要被拆了，开发商嫌这楼长得太丑，影响周边房价。

走廊里的声控灯似乎出了些故障，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惨白的光线勉强照亮斑驳的墙壁，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里面深色的痕迹，像是什么被擦拭过的印记。其实是去年漏水留下的霉斑，医院后勤部贴了张纸在上面：“霉斑艺术展，请勿触摸”，后来纸掉了，就没人再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却又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名状的陈旧气息，像是被遗忘在角落的尘埃，带着时间的冷意。说白了就是保洁阿姨上周辞职了，说工资太低，去隔壁商场擦玻璃了。

偶尔有晚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卷起地上的几张废纸，发出“沙沙”的轻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听着竟有些像细碎的脚步声。其实是楼下急诊室的病历单，护士嫌麻烦直接从窗户扔出来的，美其名曰“自然通风归档系统”。

电梯井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鸣，时断时续，像是谁在黑暗里发出的模糊叹息。电梯上次检修是三个月前，维修工说轴承快不行了，院长说行，还能撑，撑到拆楼那天就算胜利。

每一扇紧闭的病房门后，都藏着一片深沉的黑暗，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门板，安静地注视着外面的一切。其实是病人都在睡觉，他们交了钱，当然要睡。

整栋楼都陷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里，只有那若有若无的声响，在这寂静中拉扯出几分阴森诡异的意味，让人没来由地心头发紧。

不过对夏千荨——一个23岁的眼科实习生来说，这样的氛围早已是家常便饭。从在圣保罗医院附属医学院读大四至今，已经值了二年夜班，十六层的这份阴森诡异，她早就见怪不怪，甚至能在这近乎凝滞的寂静里找到一种奇异的安稳——毕竟比起楼上肿瘤科的呼噜声，这安静简直是种奢侈。

今晚的夜班格外清闲，值班室里只有她一人，桌上的排班表安安静静地躺着，电子钟的秒针“滴答”轻响，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随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面边缘有些磨损的小圆镜，镜面被擦拭得锃亮。借着头顶那盏不算明亮的荧光灯，她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连续值了几个夜班，眼下难免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她伸出手指，轻轻将鬓角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微凉的耳廓，镜中的自己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倦意，却也透着几分从容。这片刻的闲暇像是在漫长黑夜中偷来的喘息，让她暂时卸下了紧绷的神经——顺便检查一下有没有黑眼圈，明天还要相亲呢。

值班室里的宁静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撕裂，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撞了进来，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夏千荨抬头，就见一个男人用手死死捂着左眼，身体微微佝偻着，踉跄着冲到她面前。

“夏医生，快、快帮我看看……”男人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颤抖，额头上还沾着些灰黑色的污渍，正是一楼急诊的清洁工乍仑蓬。

夏千荨立刻站起身，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别急，怎么回事？”

“锅炉房……刚才去锅炉房清理，不小心被蒸汽烫到了眼睛……”乍仑蓬一边说，一边将捂着眼的手松开一条缝，似乎想让她看清伤势，脸上却挤着一团扭曲的表情，眉头紧锁，嘴角下拉，乍一看确实像是疼得厉害。

夏千荨伸手要去扶他到检查床上，指尖刚要碰到他的胳膊，动作却倏地顿住了。

不对劲。

她的目光落在乍仑蓬脸上，那所谓的“痛苦”太刻意了——眉头皱得像是用手揪着，却没有半分因剧痛而失控的抽搐；嘴角撇着，眼底却没有真正忍受痛苦时会泛起的水光，反而藏着一丝极淡的、与此刻情境完全不符的慌乱。

尤其是他说话时，虽然刻意放低了声音，语气里的急促却更像是装出来的，与其说是疼痛难忍，不如说更像在急于完成什么任务。真正被烫伤的人，疼到极致时哪还有心思把话说得这么条理清晰？这演技，去演电视剧都得被导演骂回来。

夏千荨的手停在半空，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烫伤的话，应该立刻用凉水冲，你这一路跑过来，处理得不对啊。”

她故意放缓了语气，想看看乍仑蓬的反应。

“我也是一时着急，糊涂了……你帮我看看。”乍仑蓬的声音依旧带着那股刻意的颤抖，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旁边的器械盘，像是在回避什么。

夏千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语气平静地说：“把手放下吧，我看看伤在哪里。”

乍仑蓬的手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不情不愿地慢慢松开了。他的左眼紧闭着，眼周确实有些泛红，还沾着点灰，看着像是有那么回事。

夏千荨拿出医用手电筒，按下开关，一道清亮的光束直射过去。“眼睛睁开。”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感。

乍仑蓬咬了咬下唇，极慢地掀开眼皮。就在那一瞬间，夏千荨的瞳孔微微一缩——哪里有什么烫伤的痕迹？眼白干净，角膜清澈，连一丝红肿都没有，别说蒸汽烫伤会有的水泡或充血了，连最轻微的不适反应都看不到。

这哪里是烫伤，分明是在演戏。而且是一出烂戏。

夏千荨拿着手电筒的手稳如磐石，目光却像淬了冰，落在乍仑蓬躲闪的脸上：“乍仑蓬，你确定是被蒸汽烫到了？”

她刻意加重了“确定”两个字，空气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我确定！”乍仑蓬咬着牙重复了一遍，话音未落，脸色陡然一变，原本装出的痛苦神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凶狠与狰狞。他右手猛地从身后抽出一把匕首，寒光一闪，径直向夏千荨的心口刺去。

匕首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夏千荨早有防备，在对方动手的瞬间，身体本能地向右一侧闪，脚步迅速后撤半步，躲开了那致命的一击。她的双眼紧紧盯着乍仑蓬的动作，在他刺空的刹那，双手如闪电般伸出，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你是谁！”夏千荨厉声喝道，手指用力，死死扣住乍仑蓬的手腕关节，指甲几乎嵌入他的皮肤。她的眼神冰冷而锐利，像两把寒刀，直刺向乍仑蓬。此时的她不再是那个在值班室里安静照镜子的温柔医生，而是在危险面前毫不畏惧、充满警觉的战士——虽然她更希望此刻只是在安静地照镜子。

“蛇鹰。”乍仑蓬脸上浮起一抹阴冷的冷笑，腕骨被攥得生疼，却丝毫不减眼中的戾气，“我要为雀鹰报仇！”